玩味

我們常常拿來放肆玩味的是情愛，而深藏在心里不愿觸及的卻是愛情。

有些時候，只要你不深究，愛和喜歡幾乎就是一個意思。那么我才敢說，我是愛著姚三的。那個離俊美有一小段距離，但只要穿起大T恤套起破仔褲叼起煙就馬上出味道的男子。他叫我桃花，張?zhí)一ǎ紶栆步杏H愛的寶貝。

怎么說呢？我真不是姚三親愛的寶貝。有過幾段夭折的愛情，留下了不深不淺的痕跡，不會淡忘，卻也不會再記掛，我快樂地寂寞著。這并不矛盾，寂寞不是洪水猛獸，不足以吞噬快樂。我在QQ上很大氣地簽名：不要只看到我的寂寞，你還應(yīng)該看到我的快樂。姚三就沖我這瀟灑勁兒，隔著千山萬水愛上了我。

你必須得承認網(wǎng)絡(luò)這東西的好，它可以讓兩個天南地北的陌生男女醞釀出愛來。姚三本是要加他的一個朋友，卻輸錯了一個數(shù)字，鬼使神差撞到了我的刀口上，于是我肆無忌憚地對他大加調(diào)戲，全當(dāng)消遣。豈料那廝也不是吃素的主兒，幾番交鋒，終成平手，大有惺惺相惜相見恨晚的意思。

漸漸熟到不能再熟，熟到我清楚他有幾條內(nèi)褲，熟到他清楚我左乳下有顆黃豆大的痣，熟到哪一天晚上睡不著就會發(fā)短信猛騷擾的份兒上。該說的話都說了，就差他說“桃花，我們見面”了。

我是個超自戀的人，我一直認為我迷人，所以我一點都不懷疑姚三愛我。有詩為證：只錯了一個號碼，就遠隔了千里，一向習(xí)慣裸奔的我，這次不得不提起褲子，不是冷，不是羞，是一個三毛一樣的女子握一把寒閃閃的刀。這首煞有介事的詩就是出自姚三之手。那陣，我的得意勁兒空前高漲，逢人便要宣揚一下這首男人給我做的處女情詩，總要附帶回答一下“拿刀做什么”這個偉大的問題，我的解釋也總是雄赳赳的——閹他！這是我對付姚三的口頭禪。后來一位誠實得太不可愛的朋友說了一句讓我差點吐血的實話，她說這算什么狗屁情詩呀，從頭到尾沒看出一絲情意，倒看出一只母老虎來了。我不死心，自己觀摩了一遍，底氣不足地反駁：怎么不是情詩？都隱在字里行間了。

綜上所述，我不是姚三的寶貝，我們只是在安全的陌生里清晰地演繹曖昧罷了。

有人把性愛比作理療，是定期的東西。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理療了，自上段戀情終結(jié)至令。

是春日下午一兩點多的時分，書上說這是容易發(fā)情的季節(jié)。對著鏡子看裸體的自己，突然就感到了恐慌。萎縮下垂的乳提醒我衰老正在臨近，看，這就是寂寞的后遺癥。

感謝姚三的電話在此時打來，將我拉出情緒的怪圈。姚三說，桃花，干嗎呢？我說在考慮是不是要做次理療。姚三壞笑出聲。我和他曾談過這個比喻。他問我，如果你面前站了個生猛的男人，你將如何？我咬牙切齒地回答，我要上他。姚三的笑聲大起來，笑畢，他嘆口氣沉痛地說，現(xiàn)在正好有一個鮮活的男人出差到你處，愿意獻身，一個小時以后到達，錦鵬503，不見不散！

放下電話，我有點雀躍，興奮，激動。開始在衣柜里翻騰。一個小時，這意味著我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在臉上涂紅抹白。突然想到姚三也只是偶爾出差經(jīng)過，并不是千山萬水專程奔我而來，心里就不爽。呆了一會兒，就果斷地擦去了臉上的五顏六色，系上圍裙，準(zhǔn)備煮面給自己吃。

接下來的時間，我的手機響成一團。直至下午五時，估摸那人等得差不多了，我才拿過電話，乖乖， 11個未接來電。我露出了小人得意的奸笑。電話打過去，我刻意調(diào)成歉意的聲音說，對不起啊，姚三，我臨時有事出去，忘帶手機了。那邊一個勁地說沒事沒事，態(tài)度好得我差點羞愧了。

男人要達到目的時，耐心都很好。姚三的目的是什么？我不說你也知道。可是心里有點小小的失落，如果我的想法是度了君子之腹那該多好。這是不是跟我的行為矛盾？

我最終還是挑了一件玫紅的毛衣露了半截綠油油的肚兜走出了家門。這種艷俗的打扮是我擅長駕馭的風(fēng)格，我還是希望在姚三的眼里看到驚艷。

我乘著錦鵬賓館的電梯扶搖直上，英姿颯爽地殺到503，驚天動地地按了門鈴，熟悉又陌生的姚三站在了我面前。相視一陣嘻嘻哈哈，他的手就伸過來了，我也就很有默契地靠了過去。姚三和張?zhí)一?，果然都是厚臉皮的人，居然沒有一點拘束，自然得像偷了無數(shù)次情的地下情人。

賓館一樓的茶室，坐著張?zhí)一ê鸵θ?。我批評他西裝革履似個古板大叔，搞得像是在相親。他不屑地反問我：“小妞，我是來談業(yè)務(wù)的，難道你認為我該穿條乞丐褲？”我當(dāng)然懂?？偟谜以捳f吧？我可不希望我們坐在一起的時候只會說“見到你真高興”，“你比我想象中還要迷人”之類的廢話。

我舉起雙手，伸到他面前，說：“看看勞動人民這雙洗衣拖地做飯的手?！彼麑W(xué)我的樣子舉起手，準(zhǔn)備用我的句式來介紹一下自己的手，我搶先了：“這是一雙摸過無數(shù)女人胸部臀部腿部的手?！蔽页姓J我有些無恥，可我對面的家伙顯然非常受用，你看他笑得眼睛都快瞇成一條線了。

熟悉了他的稟性，覺得有幾分游刃有余。因為與天長地久的愛情無關(guān)，所以相處起來酣暢淋漓，無牽無掛。 我一直這樣認為，可是在茶館幽暗的燈光下看著姚三迫近的臉和生動的眼睛時，我有一點動搖。我在想，如果這個男人真實地介入我的生活，我會不會愛上他？我和他除了“理療”和網(wǎng)上那些似是而非的輕飄，能不能有些質(zhì)感的東西？比如憧憬與溫暖。

姚三的眼睛望著我，忽閃忽閃的。他問我，桃花，你是不是愛上我了？我馬上否認。姚三說你不愛我為什么用餓狗看到肉骨頭的眼神一直瞄我？我回答得賴皮：你不瞄我怎么知道我在瞄你？姚三笑，我也笑。

我們從李白扯到趙本山，從葷色段子扯到神六升天，看看窗外，已是夜幕降臨霓虹閃爍。突然之間都沉默了，片刻之后，姚三的手伸了過來，輕輕地握了我的。

我不想說謊，有些溫暖，真的，寂寞的女人再怎么快樂，畢竟是冷清的。

我送姚三回房，電梯無人。翻來覆去只想一個問題，上床很簡單了，下了床呢？我和姚三以后還能這樣無遮無攔地說盡天南地北嗎？思考間，電梯門已是緩緩啟開，我看見了503的門牌。

剛想說話就被姚三從后面抱住。他的身上有煙草的味道，他急促的氣息在我耳后彌漫，他的手伸進我的毛衣里，隔著絲的肚兜觸碰我的身體。我卻不明所以地掙扎著，我不明白掙扎有什么意義，是想假裝一下矜持還是想證明我不是那么輕易可以抱上床的？越掙扎，姚三的手就纏得越緊，絲絲入扣。他擁著我走出電梯，拿了感應(yīng)卡開了房門，他的舌頭一直在我的嘴里與我溫?zé)峒m纏，直到將我推倒在屋內(nèi)那張鋪了雪白單子的大床上。

衣服被姚三的手一件件剝落，事實上，我的身體早已泄露了秘密，像根干枯的草，一下被滋潤起來。身子在發(fā)軟，在下沉，久閉的欲望之閘卻瞬間被打開，一發(fā)不可收拾，一切全線崩潰。我近乎瘋狂地回應(yīng)他，放縱著，沉淪著，尖叫著，失落著，要了一次又一次。

第二天在晨曦中醒來，我試圖向身邊的男人索取擁抱，卻發(fā)現(xiàn)，床是空的。環(huán)顧四周，姚三的東西已經(jīng)都不在了。撥了他的手機，他說他在外面辦事，房已經(jīng)退了，我可以休息到12點。他聲音平穩(wěn)，看不出有什么異樣，似是我們未曾有過昨日的纏綿，倒顯得是我大驚小怪、拖泥帶水了。尷尬地掛了電話，我披頭散發(fā)地坐在床上，活脫脫一傻瓜。

姚三離開這座城市前給我打了電話。他在電話里力求表現(xiàn)得不舍，我也很配合地告訴他會想他。演戲，大家都會，而且都是此中好手。喜歡是有的，還不至于洶涌澎湃；不舍，是有的，還不至于生離死別；傷感也是有的，還不至于影響明天。 就此打住，收場還算漂亮。

可是，沒完。

看著試紙上那兩道明顯的紅線，我連自殺的心都有了。給姚三打電話，告訴他在我體內(nèi)埋了一枚種子。姚三的聲音是一貫的低沉溫和，一貫地調(diào)笑著說，你就那么確定是我種下的？仿佛一巴掌打在我臉上，我訕訕地笑：也是啊，不一定是你的。隱約聽到電話那端有尖細的女聲在叫：“三哥，洗發(fā)精在哪？”

再硬生生地往刀尖上撞就不對了，我當(dāng)下端正臉色，一本正經(jīng)地說，姚三，我上次可是要了你四次，你讓那妞兒別輸給我。姚三哈哈大笑，我也笑。笑畢，沉默了一會兒，我說那沒事了，再見。姚三也沉默了一會兒，說再見。

幾天后，收到他的短信。他說桃花，你是特別的女人，我喜歡你，謝謝。我笑著回話：那你以后在寫回憶錄時一定要把我濃墨重彩地烘托。

我應(yīng)該憂傷失落怨恨的，可是我沒有。原來我們之間真的沒有愛情。

有一種男人，他永遠不會單愛某一人，他生性多情，即使張柏芝送上門來，他也不會一改頑性，姚三就是。而有一種女人，她厭倦了所謂愛情，習(xí)慣以游戲的態(tài)度在男人那里獲得短暫的慰藉，張?zhí)一o疑有這種傾向。說到底，我和他都是同一種人，不同的是，我尚有擔(dān)當(dāng)與面對的勇氣。

其實，姚三大可不必這樣，他完全可以和我一起去醫(yī)院，用一個小小的手術(shù)加幾句溫言細語就可以解決?？墒撬x擇逃避，像那天早上他悄悄走掉一樣，原因只有一個，他怕我從此纏住他。他終究是個不了解我的陌生人。

姚三，插上翅膀我們也不會是天使，我們丟了愛。既然這樣，就讓我們彼此原諒，從此陌路。想起在一本雜志上看過這樣的一句話——我們常常拿來放肆玩味的是情愛，而深藏在心里不愿觸及的卻是愛情。

在此提出，與張?zhí)一▊兗耙θ齻児裁恪?/p>

編輯/紅豆 E-mail:hongdou9526@vip.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