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后，我會替你愛他們

如果秋天走了，我會在雪地等你；如果世界走了，我會在天堂愛你；如果你走了，我會在淚水中想你；如果我走了，請記得我們的誓言！

大學(xué)里，我認識了黎明。起初，對她尤為感興趣，只因她和天王同名。

和黎明相識是緣，和她相知，是因為“倒霉”。上帝不會讓倒霉的人孤單，我時常這樣想。先是發(fā)新書，全系200多人，只缺我們兩人的，于是一起去補領(lǐng)書；接著是失物，她先丟褲子，我再失褥單，我們一起去維權(quán)；在一場好大的雪后，我重重地摔了一跤，一瘸一拐地回到寢室，見黎明也在做痛苦呻吟狀，才知道她剛剛也摔得不輕……太多的瑣碎和點滴讓我們惺惺相惜，我把這種親密叫做友誼，一種“災(zāi)難”成就的默契。深夜里，我第一次敞開心扉，對她訴說自己的家庭，有太多的隱忍和苦難。她流淚，整整一夜，為我。

她總是把盒飯里星星點點的肉挑給我吃，連細如發(fā)絲的肉屑都不放過，像照顧一個貪吃的孩子。而她，單薄得像一張輕飄飄的紙。

單薄的她，卻常常不由分說，扯下我的臟床單，為我清洗。我幸福地傻笑，虛偽地與她爭奪，言不由衷地說，怪累的，別洗了。黎明卻認真地命令著，別爭了，誰叫我比你大，照顧你是應(yīng)該的。

愛是依賴，課上課下，到處是我們的如影相隨。晚上，我擠到她的床上找安慰，她輕柔地拍我入睡。一個成人，感受著嬰兒的幸福，是不是一種愛的奢侈？我愛黎明，非血緣之愛，也非曖昧之愛，如同依賴自己的親姐姐。任性時，我會朝她發(fā)脾氣，而她會雙手用力地掐起我的臉，假慍，說，又耍小毛驢了？現(xiàn)在你這么囂張，以后能養(yǎng)我老嗎？每次，我的眼淚都會在笑聲中噴薄而出。

當被愛結(jié)實地包裹時，卻更會對愛患得患失。我感激她對我的關(guān)愛，她說，你不要謝我，無論福與難都是自己的修為，與我無關(guān)，天下沒有無緣無故的好與壞，失與得，不一定什么時候，你便需要如我一樣，甚至更多的付出辛苦和關(guān)愛。黎明信佛，說話深奧，似參透了人生。

那年，“非典”不期而至，恐慌籠罩著校園，學(xué)校要求24小時監(jiān)控學(xué)生的體溫，37度以上就要上報。黎明很奇怪， 她的體溫剛好37度，每天亦然。支部書記很犯難，黎明說，很長時間以來我的體溫就比正常人高些，可能血液有點毛病，但絕對不是“非典”，這樣吧，你把我的體溫表填上36.9度不就行了嗎？連續(xù)好幾個月，黎明的體溫報告都是36.9度。

我對黎明說，我們是共同經(jīng)歷過生死的人了，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啊！黎明笑，很美，讓我想起了“回眸一笑百媚生”。

寒假過后，我們開始了緊張而忙碌的畢業(yè)設(shè)計。一天下午，我在圖書館找到了黎明畢業(yè)設(shè)計所需要的資料，興沖沖地回寢室找她。一推門，見她坐在窗前，迎著冬日的陽光，拿著一根很長的針扎自己的胳膊。不解，驚嚇，飛跑上去奪針。她卻笑著問我要干什么。我急得眼淚直流，急急地說，我還問你要干什么？有委屈就說，干嗎自殘？弄一身疤多難看啊！她樂得仰天大笑，險些背過氣去：瞧你個沒出息的樣兒，還哭了，我死不了啊，還等你養(yǎng)我老呢！你不懂，我是在扎反應(yīng)點呢！她解釋著中醫(yī)理論，反應(yīng)點是病氣凝結(jié)的點，扎下去是排毒素。我半信半疑，果然見她的胳膊上有好多血紅色的小點兒。

看見她扎自己的那一刻，我的心劇烈地疼痛。此刻，我只是抱著她流淚。她驚訝我的脆弱，摸著我的頭問我怎么了。我說，以為你做傻事，好怕失去你。黎明笑著說我是個小傻瓜。我躲在她溫暖的懷里，聽著她平靜的心跳聲，半晌無語。

親愛，如果我真的死了，你能代我照顧我的父母和我的妹妹嗎？黎明突然問我。

別胡說，我們的人生才開始，說什么死呀死的！不過真有那一天，我會擔負起你的責任。我言之鑿鑿。那如果我死了呢？我問。她說，我也一樣。陽光明媚的午后，窗上的冰凌不斷地融化，我和黎明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突然有一天，，黎明的鼻子流血不止，臉色煞白。我們忙把她送到校醫(yī)院。校醫(yī)的決定讓每個人震驚：轉(zhuǎn)院。不是重病，校醫(yī)院是不會讓轉(zhuǎn)院的。有一種預(yù)兆，很不祥，我不敢說出來。

省醫(yī)院確診，血癌，一個晴天霹靂的名詞。黎明依然那么淡定，似乎一切都不曾發(fā)生，輕飄的身體冷冷地躺在病床上，有著寵辱不驚的平靜。很快，黎明的父母來了，帶著悲戚滄桑的面容，哭得死去活來。

病情迅速惡化。我期盼奇跡的出現(xiàn)，但，沒有奇跡。我這才知道，奇跡只出現(xiàn)在小說和電視劇的情節(jié)里，現(xiàn)實中，只有無奈，沒有那么多摧枯拉朽的力量讓人起死回生。經(jīng)檢測，黎明的妹妹也無法給她提供骨髓，最后的希望，像一陣風，那么輕易地就湮滅了。

沒有黎明的寢室讓我感到冰冷，落寞的床鋪一片慘白。我發(fā)覺沒有她的日子，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心情低落到極限，突然收到她發(fā)來的短信：如果秋天走了，我會在雪地等你；如果世界走了，我會在天堂愛你；如果你走了，我會在淚水中想你；如果我走了，我會讓他來照顧你，他的養(yǎng)豬技術(shù)不賴。我在淚水中微笑，想起黎明說過，予人快樂是做人之本。她依然沒有忘記此刻的我多么需要快樂。

黎明的病情繼續(xù)惡化，她的家人和我寸步不離地守候在床邊。她醒來，張合著嘴唇，我聽到孱弱的聲音：親愛，那條短信，最后一句，其實，我想說，如果我走了，請記得我們的誓言！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矇眬中我讀懂了，她有太多的不舍和無奈。終于，我在壓抑中爆發(fā)：什么狗屁誓言，我不記得，有種你留下來自己去完成啊！我不幫你！不幫！

她平靜地躺著，看著我，波瀾不驚，卻讓我的心生疼。

兩天后，黎明再也堅持不住了。我不可以那么狠心，讓她遺憾。我在她的床頭聲淚俱下，黎明，姐，我記得我們的誓言，我怎么可以忘記呢？你放心，我?guī)湍悖±杳髡f不出話了。但我知道她聽見了，有淚水從她眼角滑落。那一天，乍暖還寒，黎明靜靜地走了。

畢業(yè)了，我放棄了考研，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我去做。我選擇了做銷售，與我的專業(yè)毫無關(guān)系，但卻可以賺很多錢的工作。我希望我照顧的人可以感到幸福，那是我的價值，也是黎明囑托的意義。

春節(jié)，我沿著黎明昔日下的足跡來到她生長了二十多年的家鄉(xiāng)，學(xué)著黎明的樣子給家人買了好多的禮物。我走進了這個我熟稔也陌生的家。

我說，叔叔，阿姨，我回來過年了！我極力地渲染著春節(jié)的喜慶，心很痛，最大的痛苦是明明心痛卻不可以盡情地去痛。他們都沉浸在失女的悲慟中，卻極力地掩飾著。謝謝了，姑娘，讓你費心了，還拿著東西看我們，讓你破費了。他們的客套讓我感到愛的不可彌補，尷尬地站在那里，無語，淚流。

黎明的父母對我說，姑娘，再過兩天就過年了，快回家吧！別讓你爸媽著急，你的心意我們都知道了。我的父母理解我的“厚此薄彼”，我的友誼，我的誓言。我感受到黎明的手正溫柔地摸著我的頭，安慰我，給我力量。我說，您讓我回哪啊？這里就是我的家，您倆也是我的爸和媽啊！爸、媽，咱們好好過年吧，我也是你們的女兒！這么多天，我努力不讓自己流淚，但最終還是淚流滿面。媽媽緊緊地把我攬在懷里。晚上，我夢見了黎明，她沖著我笑。

年后，我又回去工作。無論多忙，我都會一周給兩雙父母打電話報平安，經(jīng)營著艱辛的生活，卻很幸福。黎明留給我的那份恩重如山的親情，我怎么可以割舍。

黎明的妹妹考上大學(xué)了。如果她在天有知，一定會很欣慰。我興奮了一夜，比自己考上大學(xué)還高興。我送妹妹上大學(xué)，代黎明感受那份無以言表的快樂。

此后，我定期給妹妹打電話詢問她的生活和學(xué)習情況，這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有一段時間，妹妹電話里總是精神不振的樣子，心里擔心，我決定親自去看看。到了那里，我直奔妹妹所在的工商管理學(xué)院了解情況。輔導(dǎo)員老師居然給我查出她一連串的逃課記錄。

我的出現(xiàn)讓妹妹感到驚訝。看著她紅紅的眼睛，聞著她一身的煙味，我厲聲問她，你干嗎去了？她輕描淡寫地回答，上網(wǎng)包宿了。毫不懼怕。我氣憤極了，怒斥道，讓你上大學(xué)就是讓你逃課和瘋玩的嗎？你姐知道了會多傷心啊！還這么不懂事！她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別來了就管教人，你還真當自己是我姐啊！我氣得渾身發(fā)抖，一個巴掌飛過去，重重地打在了她的臉上，吼道，我告訴你，你姐活著的時候你能聽你姐的，現(xiàn)在就必須得聽我的，我就是你姐！

我流淚，因為她是黎明最心疼的人她呆呆地看著我，良久。突然，她撲到我的懷里，放聲大哭。我知道，她想念姐姐，她以這種愚蠢的方式麻木自己。逝者已去，面對生者的悲痛，我飽受了一次又一次肝腸寸斷的滋味。摟著眼前的傻孩子，我心痛、憐惜。黎明啊，你知不知道，你的好曾為我們帶來多少快樂，現(xiàn)在就給我們帶來多少痛苦？

晚上，我?guī)妹萌ワ埖瓿燥垼c了很多她愛吃的菜，如同當初黎明為我點菜的樣子，我把菜里的肉夾到妹妹的碗里。她一個勁兒地說，姐，我會好好學(xué)習，你別難過。此刻，滿腦子是黎明的笑靨，眼淚止不住地滴落。

回來后，我把妹妹寢室的被罩拆下來，拿到水房清洗。嘩嘩的水聲響起，滿滿的水浸泡著被單，我的思緒凝固了。我一點一點地揉搓著被單，回憶里那簇黎明留給我的棉白依然醒目。

黎明，我知道天堂中的你可以看到，因為每一天都會迎接黎明的到來，所以，你也永遠在我們身旁。

編輯/紅豆 E-mail:hongdou9526@vip.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