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偉章 男,1949年生,插過隊,當過兵,做過工人和干部,現執教于深圳大學師范學院。著有小說集多部,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那兒》被公認為2004年最好的中篇之一。
一
遇到那些心慈手軟的人,動不動就來這么一句:“南山那鬼地方,哪怕是我的仇人我也不忍心讓他去住!”
這話聽上去讓人覺得恐怖,好像南山不是一座山,而是青面獠牙的鬼。站在山腳望上去,土黃天青,山崖峭立,真有些鬼姿鬼態。可這個“鬼地方”卻是南山人的全部。
事實上也沒那么難,世世代代都住過來了。白天有太陽,晚上看月亮。該吃飯時吃飯,該睡覺時睡覺。也笑,也哭,也爭吵,也做愛,也離婚,也生兒育女。總之都過著一樣的日子。因此,南山人對上面那句話是相當反感的。反感過了頭,就不僅不覺得自己苦,還騰出心思去同情別人。他們說:“陜北那地方真不是人過的,挑擔水回來要兩頭見黑。”或者:“新疆去不得,一風吹來人就被沙子埋住了!”可陜北和新疆畢竟都太遙遠,南山屬大巴山系,很粗糙地聳立在四川省東北部,關于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事,他們也只是聽說而已。這種同情基本上失去了對象,顯得很沒意思,因而南山人不再為天下憂,只去同情鎮上的人。
鎮子名叫澤光,下十五里山路,再沿清溪河上行十里就到了。南山人對澤光鎮是熟悉的,每逢尾數是三、六、九的日子,他們就下山趕集,對鎮上人的脾氣,他們摸得太透了。鎮上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瞧不起山里人,但那實在沒啥了不起,單是車馬聲喧,也能把人的耳朵吵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