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年,在一本雜志上看過一篇奇文,是一位重點中學教師(筆名師之道)多年參與高考語文閱卷的肺腑之言,題目是:《高考作文:90秒內定生死》(《天地人》2003年第7期,下同),一看就使人有一種驚心動魄的感覺。
作為一名高中語文教師,筆者也評閱過許多考試作文,總體的感覺就是一個字:快。但快的定量指標卻沒有統計過。據師先生在文中說,每位參加作文閱卷的教師,在工作時間內,一分鐘也不停地看,不喝水不上廁所不與別人說話,每小時要改50篇作文,平均每篇作文上停留的時間約70秒!雖說實際操作比較靈活,都是兩人對半分,一人看,另一人大概翻翻,簽個姓(連完整的姓名也來不及簽)。這樣算下來,改一份作文,滿打滿算只有90秒鐘而已。而在實際上,由于現在學生的書寫一般不大工整,多數標點不規范,一篇作文看完起碼要三分鐘,再略微思索分數,總共應該在200秒以上。
時間雖然過去了好些年,但本應用200秒看完的作文,閱卷老師僅用90秒(甚至更少)就勝利完成革命任務的事實還是閱卷場上的潛規則,閱卷老師這種一日十行的閱讀速度真是神速無比啊!其秘訣不過是先看開頭后結尾,中間只掃一兩眼,然后跟著感覺走,煌煌分數一勾畫。這種閱卷用“風卷殘云”來形容,那是最恰當不過的了。如果誰說這樣的高考作文閱卷質量有保證,此人若不是愚昧,就是良心離靈魂而出竅。各地幾乎都有一個成功經驗,那就是“沒底就打保險分”,42分或43分盡管快速打,保管沒錯。但是我想問一句,這樣做的結果又能有多少公正可言?在讓一些真正的好文章明珠暗投的同時,也讓不少寫得并不怎樣的文章魚目混珠,憑空撿了個大便宜。當然,高考作文閱卷時間緊,任務重,這是不爭的事實。但老師不該為了搶時間完成任務,就視學生的作文為兒戲,亂閱一氣,起碼應該把作文看完,再給出一個合理的分數。畢竟這是學生們十數年寒窗之苦的結晶所在,總不能因為閱卷者的貪功心切不負責任而毀于一旦吧!
其實,影響高考作文閱卷質量的,除了速度太快外,還有一點就是,閱卷者的自身素質特別是文學素質,這才是至關重要的。可惜,師先生在文中只是談了一下,說有些教師的責任心差。甚至說,由于高校中文系教師一般不愿參加這樣的工作,一些重點中學的教師也要利用難得的假期休整,所以在閱卷點里青年教師特別多。言下之意,青年教師批作文經驗缺乏,責任心不高。但筆者卻認為,作文閱卷,與經驗及責任心不能說關系不大,但決不會大到嚇人的程度,如果認為它們就是包閱作文的靈丹妙藥,那更是極其片面而狹隘的。事實上,作文閱卷中,經驗和責任心只是最起碼的條件之一,更重要的是,閱卷者自身必須有過硬的文學素質。要批學生的作文,閱卷者本人必須對寫作有感性和理性的認識,起碼能寫出一定質量的文章。而實際上現在語文教師的寫作水平卻讓人不敢恭維。筆者見過一份關于某地語文教師寫作情況的問卷調查,在被調查的156個教師中,能發表文章的只有13位,僅占8.3%。這13位老師中有7位也只不過是發表了一至二篇短小的作品。也就是說,平時喜歡筆耕且能寫出具有一定質量文章的就只有五六位(《國內外教育文摘》2002年7期)。
問題是,就這么幾位真正有水平的語文教師,是否能被選上去參加高考閱卷呢?我看未必。那么,即便讓那些有經驗與責任心卻沒有寫作實踐的人去批高考作文,在他們那些“紙上談兵”經驗的指導下,是否一定能把學生那些生花妙筆之文,識別出來并判以高分呢?我看很難。古語講“見鄙無佳文”,大多數閱卷老師只不過是在“蘿卜青菜,各有所愛”原則的指導下,把他們所認為的好文選了出來,而那無非是一些內容空虛膚淺,只在體裁或語言等某方面求新做作的“新八股”而已。近幾年各地選出來的一些滿分作文,又有多少是真正的佳作呢?
什么是高考作文的優秀之作,盡管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但起碼應該是“仁者”“智者”,才有權去評定,倘若是愚者半癡半呆者,又能評定出什么樣的優秀之作呢?而那些慣于“紙上談兵”的語文老師一定是“仁者”“智者”嗎?筆者不禁想起了 2002年高考期間發生的一件趣事。當時央視“實話實說”策劃了請三位名人試寫高考作文并且談論高考作文的專題節目,其中包括著名作家“巴蜀鬼才”魏明倫在內。魏氏沒有按常規思維去寫,更沒有說些假話、大話、空話,而寫了篇《考場思考》,引經據典,筆鋒犀利,逆向思維,由高考作文談到了高考體制的弊端,確是一篇煌煌妙文。但在節目現場,遇到一判卷老師的當頭“棒喝”:作為文學作品是好文章,可得滿分;作為高考作文,跑題7,該得低分,不及格(22分,滿分為60分)。這是什么樣的評判標準?我不禁犯糊涂了。既然作為文學作品是好文章,為何作為高考作文又不及格了?這豈不是自相矛盾了嗎?莫非,文學作品和高考作文均有各自不同的寫法,平時學生們寫的記敘文、議論文不可以寫成文學作品,只可以寫成八股式的文章?筆者平時寫了不少雜文,體裁很雜,寫以致教之下認為,學生作文如果能寫成文學作品,那是非常可喜可賀的事情,那是作文教學的偉大進步。而人家大城市里的名師們卻持那樣一種前衛觀點,人家見多識廣,紙上談兵的功夫簡直是趙括再世,連他老爸趙奢都張口結舌無言以對,我又能說什么呢?看來,是我這山野村夫錯了。不過,我又暗自慶幸了,依我這冥頑不化的性情,幸虧當年沒有遇上給魏氏判卷的名師之流,否則早玩完了。
高考是中學教學的指揮棒,而高考作文卻在那些善于“紙上談兵”的名師們僅用90秒鐘的指揮下,又能指揮出什么樣的局面呢?怪不得學生們不愛寫作文,還振振有辭:練不練都一樣,寫得好也就是四十二三分。我們能一味地怪罪于學生的愚鈍懶散不學無術嗎?在如此的高考作文指揮棒下,他們的消極備戰也就并非毫無道理了。
什么時候閱卷名師們不再紙上談兵,能真刀真槍地演練一番,并認真負責地把學生的作文看完,使明殊不再投暗,魚目不再混珠,那么,我們的作文教學到時定會出現一個老師善教,學生樂寫的喜人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