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0年冬天,晚年離家出走、十分同情農民的列夫·托爾斯泰,在俄國一個叫阿斯塔波沃的小站去世了。他臨終留下的最后一句話是:“不要管我了,世界上比我更困難的人多的是,去照顧他們吧!”面對死亡,在生命即將結束的時刻,列夫·托爾斯泰仍不忘苦難的世界和苦難的人們,一句平靜簡單的遺言,道出了他的憂郁、懺悔與力所不能及的無奈,更道出了一個偉大作家悲憫、博大、高貴的情懷。正是這種情懷,成就了列夫·托爾斯泰,“創作了世界文學中第一流的作品”,他的遺言像他的作品一樣,讓我們永久感動,讓世界永久感動。
薩特說,文學的寫作活動就是文學主體對社會的一種介入。這種“介入”,正像已故作家路遙說的,“絕不僅是為了取悅當代,而更重要的是給歷史一個深厚的交代”。可是,綜觀近幾年來的小說創作,我們無法回避一個事實:有不少作家丟掉了作為一個作家應承擔的歷史使命和社會責任,缺失了作為一個作家像托爾斯泰那樣應具有的情懷。他們的“介入”沉溺于自我,迷惘、頹廢、無聊、玩世不恭,作品千人一面,感受不到真誠與血性,迷失和遠離了一個基本的文學要求:感動。
賀虎林的小說《顫音》,若說如何如何優秀有點夸大,但讓我讀出了真誠讀出了血性。作者六易其稿,曾為其人物的命運號啕大哭,也使我幾次閱讀難以掩卷,久久感動。小說的故事并不復雜,敘述了一個叫耿連發的農民放下鋤頭,帶著賺大錢的夢想,從河南南陽老家到北京打工的遭遇。如果作者僅止于之,把興趣完全集中在人物的夢想在現實面前的背離與破滅上,像時下許多寫作日趨冷漠、懶惰的“底層文學”一樣,是很難寫出新意的,無非是“冷飯熱炒”,展示出一個狼狽、滑稽、被消費的農民形象。可是《顫音》并非如此,作者以其創作的真誠與勇氣,將筆觸集中在一個醫院的病房,集中在耿連發對一個曾作為建筑老板情夫、幫兇、打折自己腿的,現已病入膏肓叫王天一的公安局副局長的看護對象上:“用雙刃剃須刀一邊刮著胡子,一邊得意地瞅著洗面池上方鏡子深處的那個病人,心里罵道:我拷你娘,你也有今天?”而耿連發在此以前,進京打工遭遇的一切,只是以回憶的方式作為一條副線,作為耿連發看護王天一恨與仇的原由、鋪墊,堅實地貫穿并融會于小說當中。
托爾斯泰曾說:“人民之所以饑餓,是由于我們吃得太飽了。”無可否認,幾十年的改革開放給中國的農村和農民帶來了普遍的繁榮與富裕,但是仍有許多農村和農民在遭受著“饑餓”,有精神的但更多是物質上的。這些農民,他們無時不在做著擺脫貧困,做著像那些“吃得太飽了”的人一樣的發財夢想。耿連發就是之一。在鄉長“咱南陽農民,要雄赳赳氣昂昂,進北京,賺大錢”的鼓動下,“耿連發一咬牙,就跟隨鄉政府組織的農民工大軍,坐上了北去的列車”,像耳中裝滿隆隆的火車聲一樣,心中裝滿了媳婦紅蓮的美好囑托:“賺了錢,也好給咱爹治病,也好蓋新房,還得給咱娃攢錢,將來上學,上大學,咱也有個盼頭兒。”
但是夢想不能代替現實,在一家建筑工地當了泥水工的耿連發,連續干了三個月,才總算拿到第一個月的工資,而且還被扣壓掉一半,只剩下了400塊錢。400塊錢又被扣除掉240塊錢的伙食費,結果能拿到手的只有160塊錢的工資。這就是耿連發一心向往賺大錢的北京,這就是工頭說的“北京的規矩”。然而,像無數進城打工、已習慣于弱勢、習慣于逆來順受的農民一樣,耿連發“窩著頭算算,還是比種地強,現在谷賤傷農,一斤麥子比不上一根糖葫蘆值錢”。他很快修復了自己遭受打擊的夢想:“扣就扣吧,饃饃吃不了還在籠里呢,攢著也好。”
在鋼筋水泥林立的工地上,耿連發一如既往地苦干著,滿足于每月把160塊錢的工資一分不少地寄回家中。每天晚上收工后,靠撿易拉罐礦泉水瓶子換來的錢,維持著自己日常的零用開銷,維持著自己夢想的美好。到天安門廣場看“香港回歸倒計時”,在元旦之夜夾雜在高貴的人流中,去王府井看圣誕老人,而且自認“過了一把癮”。并且煞有介事,不無戲謔地告訴妻子:“北京伏天晚上,沒咱南陽熱,就是蚊子毒,個兒大,跟北京人似的,吃得胖乎乎的。”
因為“饃饃吃不了還在籠里呢”,耿連發把一年進京打工的收獲全部寄托在了年底,等拿到工資后,“正兒八經體體體面面地逛趟王府井百貨大樓,逛趟東安市場,逛趟瑞蚨祥,給爹買件皮馬甲,帶里的,綢子里子;給媳婦買條絲頭巾,大紅的,紅旗一樣紅;給兒子買個小書包,卡通畫的,上面印著米老鼠。還要去同仁堂老字號藥店,給爹買幾盒治哮喘的祖傳秘方中成丸。”
然而耿連發心中籌劃的美好,很快就如肥皂泡一樣再一次破滅了,他不僅分文沒拿到被扣壓的工資,而且還被打折了腿,坐進了“陰暗、潮濕、腥臭、冷峻”的牢房。在“年是鳥雀歸林、落葉歸根的期望,是兒行千里也吊在爹娘心鉤上那根絲絲線線的纏繞”的除夕之夜,五癆七傷的父親等來的不是耿連發回家團圓過年,而是“蹲了大牢”的噩報。在萬家鞭炮聲中,一生無能的父親撒手歸天,他至死都不明白兒子:“警察是咱百姓敢打的么?天底下只有警察打百姓,哪有百姓敢打警察!”
盡管“打小就是孩子頭”,“從十歲就扛起艱辛,扛起欺凌,扛起世事炎涼,扛起風霜雨雪的耿連發”,“已經呼吸了10個月的北京空氣,喝了10個月北京的自來水,看著美人,免不了異想天開,看著賴人,他也不會像剛來北京時那么縮頭縮腦的土老帽了”,但在“璀璨的華燈和夢幻的霓虹燈”下的北京,在留過洋的女老板眼里依然是一個鄉巴佬,一個土鱉。面對“侮辱人格的罵人”,“盛氣凌人霸氣十足的罵人”,面對“伸手就敢給男人耳刮子的刁毒兇蠻”,他抗爭的結果,帶來的只能是毫無道理可言的殘酷:“腿被不明不白踢折了,就跟娘不明不白死了一樣,沒有害主。”能夠腿被踢折后住進醫院,能夠蹲了幾十天牢出來,還是公安“出于人道主義把他送進醫院的”,還是“公安們寬宥了他,念他沒有前科,念他犯法事出有因”。在現實面前,他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有錢人欠了窮人的錢,不但不給,還要叫窮人過不了年!”如果小說就此于之,那無疑是失敗的,至少耿連發是失敗的。可貴的是,作者沒有讓耿連發倒下,耿連發自己也沒有倒下,腿上帶著“兩條三寸長的紫紅傷痕”,又頑強地站了起來。在他夢想不滅的北京,在一所醫院的住院部當了一名清潔工,“順便還做些搬運尸體的工作,弄點外快”。
耿連發不愧是諸葛孔明的后代,他憑著自己的樸實、堅韌、智慧與吃苦耐勞,終于在醫院里站住了腳。在2003年那場SARS災難中,“做了四年清潔工的耿連發”,主動報名當了SARS病房的陪侍人,每天出入于SARS病房隔離區,和死神整整打了半年交道。“從此他不再做清潔工,他開始做護理,代理病人家屬陪侍病人,并且一發不可收拾。”
耿連發贏得了醫護人員和病人們前所未有的尊重,所有的護工都叫他發哥,所有的護士都稱呼他耿工,在醫院每一層病房的走廊里,都可以看到一張或幾張招貼:“聘請護工,聯系電話:130×××××699;聯系人:耿工。”“是醫院唯一特批特許的。”
醫護人員和病人們的尊重,使耿連發找回了做人的尊嚴,找回了堅忍不拔的自信。曾奄奄一息的夢想,像康復后的病人,重新變得容光煥發。他把媳婦紅蓮也接到北京來一塊賺錢。住在7平方米的地下室里,他們滿足、自得其樂,但很清楚“北京不是他們的根,他們遲早要落葉歸根,他們只希望拼命賺錢,把孩子養大,讓孩子也能跟人家北京的孩子一樣,將來上大學”。“他們近期的目標,是由地下轉到地上;長遠的目標,是在家鄉蓋座小二樓,將來頤養天年。”
從賣“一斤麥子比不上一根糖葫蘆值錢”,到“俺現在,每月起碼一千八,俺媳婦四百,俺每月收入兩千二”,耿連發可謂發達了。發達了的耿連發,仍保持著一個農民樸實、善良、寬厚的本性,見17病房的云大姐給母親治病的醫藥費發生困難時,就把每天200塊錢陪侍費的好差事,不顧喜貴等老鄉的情面,當仁不讓地留給了云大姐。見小護工馬六無活可干時,耿連發又去盡力幫助,“馬六感激得都想喊他叔了。”
就在耿連發的夢想一步步美好,一步步變成現實的時候,耿連發又遇到了王天一。這個曾幫助女老板打折他的腿,又讓他坐了30天牢的強勢人物,耿連發幾乎一眼就認了出來:“那顆看著都嗆人的大蒜鼻子,和那兩道蜇人的刺猬眉,給他的印象太深了。”看著強勢失凈、現已垂死、需要特護的王天一,耿連發心中久積的怨仇,終于得到了申訴的機會:“報應啊,老天爺有眼!”
米蘭·昆德拉說:“小說的精神是復雜性。”其中重要的一面,就在于敘寫人物在某種特殊的生存環境的人生遭遇和深刻復雜的內心體驗。仿佛命運的輪回,落到耿連發手中的王天一,讓耿連發無法自已,一想起曾經的遭遇,內心就掀起無比的波瀾。幾起幾落,有酒后對王天一暢快淋漓的折磨,也有仇恨過度的自卑:“頹然倒在床上,感到胸膛憋屈得要窒息。仿佛剛才不是拔掉了王天一的氧氣管,而是堵死了他自己的呼吸道”,“他擦摸著額頭的虛汗,陷入了一種悲哀的困惑:你耿連發是個孬種熊包蛋?”那天晚上,當高高舉起酒瓶就要送王天一見閻王,而被突然闖進病房的媳婦紅蓮制止以后,耿連發終于緊緊抱住媳婦的大腿,頭扎在媳婦的懷里,“像孩子跟母親訴說委屈似的”,把一腔傷心、堅強而又脆弱的淚水釋放了出來:“俺也知道,可是,俺看著他,俺就有恨。”
作為一個自幼飽受世事辛酸的普通農民,耿連發更多的是樸實、善良、寬厚、智慧,但也有偏狹、酸刻、冷漠、狡賴的一面。這就是耿連發,這才是一個進京打工遭受欺侮,而頑強求生存的真實的農民性格。他對待王天一表現出來的性格負面,絲毫不影響他性格中的美好一面。我們難以求全責備,因為他是一個實實在在的農民,不是一個體面的紳士,更不是一個養尊處優的官員。他有足夠的理由,去嘲笑、捉弄、折磨王天一,可以翹起二郎腿聽著收音機,去欣賞王天一臥在病床上的苦難。可以把王天一的胳膊綁死了,“血液都不流了,還輸什么液?”可以一把揪掉王天一的氧氣管,怒吼道:“叫你吸!叫你吸!好活死你!俺也要讓你活活憋死!”
面對已經失去做人尊嚴、生命尊嚴的王天一,他“沒有一絲同情和憐憫,有的只是仇恨和報復”。多半瓶酒下肚后,用雞腿去塞王天一的嘴,用酒瓶去砸王天一的腿,振聾發聵的怒罵近乎審判:“你也是警察,俺們河南的任長霞也是警察,你是局長,俺任長霞也是局長,俺們任局長給百姓辦了多少好事,你當局長卻禍害了多少好人!俺河南那么好的局長死了,留下你這樣的混蛋活在世上,是該你死啊!”
在酒精的助長之下,耿連發圍繞著病臥的王天一,簡直變成了一個猶斗的困獸。如果不是媳婦紅蓮到來,耿連發上演的將是一場無可挽回的人生悲劇,比起強勢一生,落得結局凄慘的王天一更為可悲,更讓人痛切。
紅蓮這個“小小巧巧,玲玲瓏瓏”的女人,在她的身上看不到一點像耿連發一樣的性格負面,擁有的只是樸實、勤勞、善良、堅毅,像許多中國農村婦女一樣,把愛傾注給了孩子、丈夫和家庭。她以自己的柔弱之軀,守護在丈夫耿連發的身邊,以自己慈母般的愛,撫慰著丈夫受傷的心靈。同丈夫編織著夢想,并付諸著辛勞。當她阻止了丈夫欲置王天一于死地的時候,表現出了無比的愛的體貼、寬容與博大:“都過去這么多年了,就當沒有過。你看他現在成了這樣,咱不是還活得好好的么?人作踐咱,咱沒辦法,咱自己不能作踐自己,你說哩?”“他不是咱親爹,但他是他孩的親爹,他死了,他孩就沒親爹了!他孩跟咱又沒仇。”
她平息了丈夫的“一腔恨水”,并且不顧丈夫的固執守舊,抽空替丈夫悉心照料王天一,給王天一清理口中的痰塊,給王天一洗背心。讓丈夫給王天一刮胡子,給王天一擦身子。向神志清醒的王天一解釋:“王局長,你不要見怪,俺連發是好人,就脾氣賴,從小沒了娘,早早的又死了爹,少爹沒娘的孩兒,可憐呀!”她以自己的純潔、善良、真誠,認識、理解和對待社會對待仇人,勸慰丈夫:“王天一也不是娘生下來就是壞人!再說了,他當那么多年警察,從小兵當到局長,要是一直干壞事,能上得去?”“他都六十多了,人家當警察時,你還沒出生哩,七幾年八幾年,那陣子誰買官?”“他對咱不對不能說人家啥都不對,你恨他不能叫人人恨他。”
在媳婦紅蓮的感染與勸導下,耿連發盡管仍免不了懷恨在心,依舊是不情愿的,但還是按照媳婦的意思,給王天一刮胡子擦身體。并且格外小心細致:“去水房打來熱水,再羼了冷水,試試不燙,才投濕了毛巾,給王天一擦身體。”擦了前身擦后身,擦了大腿擦小腿,最后解開王天一手臂上的紗帶,又給王天一擦胳膊。小說的精彩和看點就在于此,就在于耿連發痛徹心骨的內心搏斗,在于善與惡的殊死較量。
“親歷了善與惡,親與仇,愛與恨,是與非”,在病床上備受煎熬的王天一,終于被耿連發夫婦特別是紅蓮感動了,作為良心的發現與懺悔,在紅蓮從陽臺上不慎摔下樓的那一刻,他的“眼眶里浮起一泓熱淚。他不想讓耿連發看見,歪了頭一直瞅著陽臺,看著窗外那朵紅霞似的身影”,“毅然決然地,揪掉了鼻孔里的吸氧管,拔掉了另一只手臂上的輸液管”,讓鮮血從留滯針頭噴涌而出,不再維持茍延殘喘的生命。不管王天一過去如何讓人憎恨氣憤,此時卻叫人覺得悲壯,覺得他還是一個人,他的自絕表明了人性本質的美好,至少沖淡或洗涮了他的罪過。作為一個看似次要,而在敘述處理上又十分重要的人物,王天一的結局處理是成功的,讓我們對人生對社會還未失去信心。只要良知在,良知不滅,就有救贖的希望。
紅蓮死了,那一天是她的生日,帶著沒有圓滿的夢想,帶著《今天是個好日子》,帶著對人世的留戀,對孩子、丈夫和家庭的愛,“像一名做空中跳傘表演的運動員”,“像一只紅色的大氣球”,從十四層高樓墜落了下去。耿連發抱著媳婦,或者說用太平車推著媳婦,從住院部嚴酷地走向了他走了“至少在百次以上”的太平間。紅蓮之死,并不意味著耿連發的失敗,也不應該意味著耿連發的失敗,而表明在當今中國,每一個“吃得太飽了”的發財者的發財,每一座城市欣欣向榮的發展,都有著農民工沉痛的代價。
耿連發進京打工的頑強與掙扎,不僅是在謀求生存實現夢想,更是一個農民不甘因循,像祖輩一樣面朝黃土背朝天,而尋求新的人生價值,真正守望作為一個農民的尊嚴的表白。他的不幸是時代的不幸,我們這個社會的不幸,是漠視農民的不幸。耿連發送別媳婦紅蓮后,是被擊垮還是繼續站起來已不重要,重要的是留給我們許多深思的問題。只要耿連發式的悲劇上演,有關農民和農民工不幸的話題就會繼續。作為一個作家,餐桌上的每一頓飯都離不開農民的供養,就應該關注農民和農民工的生存境遇,關注他們命運的顛沛流離,欲望、痛苦、呼號與掙扎,像路遙說的:“我對中國農民的命運充滿了焦灼的關切之情,我更多地關注他們在走向新生活過程中的艱辛與痛苦,而不僅僅是到達彼岸后的大快樂。”
賀虎林的小說《顫音》,讓我讀出了真誠,讀出了血性,讓我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