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論古詩詞意命題的當代古裝人物畫

以詩意入畫是中國畫所獨有的藝術表現傳統。當代中國畫家仍然喜歡從古典詩意中尋求創作靈感，來表現他們對傳統文化的理解，表現他們的審美理念，當然也注入了豐富的現代文化因素，形成了藝術家對現代人文精神的審美解讀。所以，研究以古典詩意命題的當代古裝人物畫中的經典作品，有著特別的意義。

1．將古典詩意表現為絢麗的人物畫卷

以古典詩意命題的古裝人物畫，數量非常多，僅《中國當代美術全集》人物卷一就收錄人物畫作品323幅，而以古典詩意為題的就有32幅，差不多占到10%。這不僅說明藝術家對這一類題材有特別的興趣，而且說明在這一類題材的表現中，優秀作品的比例極高，其中的原因是耐人尋味的。我認為至少有以下幾個因素：

其一，古典詩意本是古代詩人心靈世界的審美表現，凝聚了他們極為豐富的精神性情與審美智慧。古今雖然時代有變，但人性本有許多相通之處，所以極易觸動藝術家的心靈認同與審美靈感。

其二，借古典詩意而為現實的人生言說，有許多曲折含蓄之美，現不盡之意于繪畫語言之外，別有令人神往之處。

其三，將語言藝術的古典詩意轉化為以筆墨線條為藝術語言的繪畫作品，其間，有著非常廣闊的想象空間與再創造的可能。

也許還有其它的原因，但僅此已經讓眾多藝術家沉醉于其中，進而將其表現為絢麗的人物畫卷。

中國人物畫只有創作主體和表現內容的相對一致性，才使得人物畫的精神內涵更加明確。范曾因畫古典人物久負盛名，其作品中除新的幾幅中外科學家繡像外，大多以古裝為主。其中《古人詩意》取材于李白的《夢游天姥吟留別》。畫面的右邊是高山急流，老松如虬，可以引發讀者馳騁無盡的想象；左邊是神態傲然的李白引領一位振臂歡呼的童子，和一匹仰天長鳴的白鹿，且人虛景實的對比，線條以險峻跌宕、頓挫有力的書法筆式入畫，使李白飄逸倜儻的詩人風骨躍然紙上，而“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的詩意，在作品中變得可觸可感。

彭先誠的作品多取材于古典詩意，收入《中國當代美術全集》的10幅作品中有7幅是以古典詩意命題的，如《春怨》、《弄妝圖》、《長恨歌》、《西廂畫意》、《麗人行詩意》等。其中，《長恨歌》是從白居易的同名敘事長詩中選擇幾個最為典型的片段，以敦煌壁畫的構圖形式，加以不同落款的補白手法，將其揮灑成整幅猶如一氣呵成的作品。而取材于杜甫在“安史之亂”前創作的《麗人行》的《麗人行詩意》，在淋漓的筆、墨、水、色交融中，減弱了線的表達，朦朧中使當年那“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的情形，由渺遠而變得清晰，讓人仿佛聽到麗人之間的相互耳語，看到她們頤指氣使的性格。

而葉毓中，不僅畫《唐風》，畫《宋韻》，還將屈原《九歌》構成了系列的人物畫作。其畫構圖似簡而實豐，色彩華麗而不俗，運筆似拙而實巧，畫面極有盛唐時期的裝飾意味，也是極有個性的作品。

這些作品追求的并不是對古典詩意的準確再現，而是以當代眼光、當代思想、當代手法所進行的再創造。劉國輝指出：“傳統人物畫是古裝的，而古裝的人物畫卻不一定是傳統的。” （《古裝人物畫鑒賞大系》）我們通過這些作品，既可以聆聽到歷史的回聲，又能夠感受到現時人生的心靈律動。

2．對古典詩意進行新穎獨到的藝術表現

畫家們所選取的多是被人們視為經典的古代詩歌的意境，要把它們變為當代意識和體現畫家個性的人物畫，必須進行新的藝術創造，在這一方面，我們也能體味到當代畫家獨具的匠心。

唐代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是唐代詩歌中的精品，被譽為“以孤篇壓倒全唐”。但是要將詩中豐富絢爛的意境表現在一個畫面上亦頗不容易。李俊琪的畫作《春江花月夜》，將一位身材修長的仕女安排在畫面的主體位置，她手持紈扇，側首遙望，神態惆悵而渺遠，這形象已夠引人入勝了，但并不能表現詩意。畫家又在她的身后補了明月、秋雁、江流、扁舟等景象，組成和諧而富于想象力的畫面。于是，原詩作的意境有了，而原詩中思婦與行人間借月懷想的感情也在突出的仕女形象上得到了表現。

李俊琪的另一幅《茅屋為秋風所破歌》更有特點，畫面的布局和人物的處理頗具匠心。畫面呈縱式，畫面上既沒有“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的情景，也沒有“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公然抱茅入竹去”的行為，只是抓住“歸來倚杖自嘆息”一句的情景，在畫面的頂部以焦枯的筆墨刻畫出滿面愁苦的杜甫頭像，以下省略了身體和衣飾，只有詩人一雙干枯的手把著一根曲屈粗糙、若斷若續的荊杖，加上幾片飄飛的黃葉，以非常簡約的構圖和“吝嗇”的筆墨，引起觀者強烈的心靈震撼，杜甫詩意也變成了讓人觸目驚心的可視畫面。

王濤的《東坡詞意圖》，構思獨到。畫面上云霧彌漫，宮闕隱約，一輪明月若露若藏，把想象中的天上情形表現得具體而生動。而畫面的下方，蘇軾一手舉杯，一手拋長袖于空中，似向青天呼喚，似向明月發問：“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人們熟悉的東坡詞意，在這里成為精彩的畫面意境。

古典詩詞早已是固定的文本，但在人們不斷的閱讀中，卻又是開放的，可以由不同的讀者作出不同的解讀，從而生發出無限的意義。當代中國人物畫家在以繪畫語言進行解讀時，所表現出的才思與智慧，同樣令我們神往不已。

3．藝術家的情思借古典詩意獲得張揚

當然，如果僅僅把古典詩意變成了絢麗的現實畫卷，并且有著出色的藝術創造，這還是遠遠不夠的。更為重要的是，畫家在以古典詩意為題材進行創作的時候，是否也融入了自己的思想，是否也表達了他們自己的人生理解，這又是決定作品價值的重要因素。

馬振聲的幾幅作品是比較典型的例證。其《陸游造像》是產生了一定影響的作品。畫面中重病的陸游緊握拳頭目光遠視，床邊的詩稿和即將燃盡的蠟燭都在映襯著這位愛國詩人在生命的最后時刻面對國土破碎的憂傷和悲憤，而畫面上方以拓印形式畫出的戰馬嘶鳴景象，似如放翁眼前的場景，表達著“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的臨終遺愿，自然也表現了畫家熾熱的愛國情感和深沉的民族憂患意識。

馬振聲的另一幅名為《屈原》的作品，取意于《楚辭》中的《漁父》一篇。畫面中的屈原顏色憔悴，形容枯槁，尤其是那頭隨風飄揚的亂發，將詩人 “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滿腔悲憤表現出來。而屈原執著的眼神，則在訴說他寧死而不隨從俗流的心聲。在這里我們似乎感受到詩人悲苦不寧，而又堅定不移的精神，當然也可以體味到當今畫家對人生的深刻反思。

而馬振聲取意于辛棄疾《賀新郎》（甚矣吾衰矣）和《西江月》（醉里且貪歡笑）兩詞意的兩幅作品，前一幅表現辛棄疾“恨古人不見吾狂耳”的癲狂心態，后一幅表現辛棄疾借酒澆愁的無奈情緒。這些，都是古人的詩意，也應是今天畫家的情思。面對人生的種種困惑、艱難，面對許多的追求與失落，畫家的狂傲與焦慮、尋求與無奈都在這里得到表現。

還有彭先誠的《弄妝圖》，畫的雖然是唐代宮詞中的女子弄妝情形，類似于溫庭筠《菩薩蠻》（小山重疊金明滅）的詞意，類似于王昌齡、王建等人的“宮詞”的詩意，但是我們又似乎從中體味著畫家對現實人生的理解。

此外，當代人物畫家如盧沉、方增先、王子武、劉國輝等人的詩意人物畫亦頗為精妙，且寓意深刻，限于篇幅，本文不再贅述。

需要特別指出的是，當代人物畫在很長的時間內，是在政治熱情驅使下以政治歌頌為主題的，其人物畫也常常變成解讀政治主題的宣傳畫，畫家的個性、思想和情感卻淡化或消失了。我們今天看到這些畫的時候，雖然也能產生一定的審美沖動，但是，引發我們思考的，更多是對那些已經過往的歷史的冷峻反思。繪畫中的政治歌頌，不僅掩蓋了藝術家自身的精神與思想的表現，更淡漠了他們應有的對現實人生困境的關注。到上世紀80年代，人物畫在描寫客體的同時，突出了主體精神的表現，但是，又往往以技巧的翻新湮沒了主體精神的追求。

中國人物畫的創作構成了對特定對象和形式的表述，借助古典詩意創作的當代古裝人物畫，同樣也應體現中國畫家對精神世界的詮釋。雖然我們并不主張畫家都要借古人詩意或古裝人物題材以澆畫家胸中塊壘，但我們還是要提倡繪畫中主體精神的張揚。

（作者單位：集美大學藝術學院）

責任編輯 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