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唐以前是我的領導,而我只是個窮教師,他似乎沒正眼瞧過我。
老唐結交我是他退休之后的事,他說,我六十多了,你不到四十,整整差一代啊,可我是把你當老弟看的……我不會打牌不會搓麻將,在我們所在的居住小區里我也找不到可以談天的人,老婆只會買菜做飯,兒子只知看足球買彩票,我好難過好寂寞喲,只能寫小小說、小故事,跟你聊文學啦!
原來,老唐是愛好文學的,而我也偶爾寫了幾樣東西見報,老唐認為很文學,就把我當朋友啦。
兩家相隔太遠,因著老唐,我的手機一天到晚頻頻響起,從初一到十五不得安寧:
我支起鍋子炒菜,電話來了,老唐說:老弟,先跟你報喜,你寫的言論在今天的晚報上發了,寫得好啊……再把我的喜事告訴你,我的一篇小小說上了《微型小說選刊》了……
一聊二十多分鐘,鍋子里早已是油煙滾滾了。
我正要端碗吃飯,老唐的電話來了,說:老弟,今天我請了幾個單位的頭兒去釣魚,有個頭兒在車上把他的釣魚經念得頭頭是道,仿佛是釣魚大師,結果他今天成果最差,一條也沒釣著,這是多么有意味的事兒啊……真是個好題材,我想弄一弄……
一聊二十多分鐘,我碗里的飯已經冰涼了。
我正合了眼要休息一下,老唐的電話就來了,說:老弟,我那個省作家協會會員證已經拿到手了,全市才三個……其實,省作家協會也不像樣,幾個負責人互相拆臺,弄得臭名遠揚。搞文學的嘛,那么看重位子和利益干什么,真是小市民習氣……
一聊就是二十多分鐘,我睡意已無,疲倦更甚。
我的生活全讓老唐的電話給弄亂套了。
我真想道句“不好意思,我沒閑心”,狠著心把電話掛了,可想起老唐一次次請我吃飯、喝茶,還送了好些世界名著和文學期刊給我,就覺得不妥。想把手機關了,可又怕單位領導、學生家長、自己親屬有重要事情找我。
我就在老唐的電話中煎熬著,除了嗯嗯啊啊地應個聲兒外,我什么都懶得答。
煩得受不了,真想找條路子跟老唐斷交——當然,不能鬧得不愉快。
我把心事跟好朋友一說,他眨巴眨巴眼睛,說,要絕交很簡單,而且是他負于你而不是你負于他。
他附著我的耳朵,跟我說了一通,我覺得妙極了。
老唐的電話來了,說,老弟,我又有一篇目小東西發在晚報上——
我趕快打斷他的話,說,祝賀祝賀!老唐啊,我正要打電話找你呢,想求你幫個忙。
老唐說,什么忙?只要我幫得到!
我說,這個忙你肯定能幫上,我想也只有你能幫我……我住的房子太小了……一百五十平米的,我想要一套。總價二十多萬,裝修也要十多萬,想從你那兒借個二十萬!
我等著老唐作反應,他像我預料中的那樣沒做聲。
老唐終于說,老弟啊,不是不愿借給你啊,是我手上拿不出來啊。
我說,你兒子開公司發了,你能不能跟他要點兒,然后借我二十萬?
老唐說,我試試看吧。
兩天后,我打一個電話過去,懇求他幫忙,他說他會努力;過了兩天又打一個電話過去,請他一定要幫忙,老唐說正在努力;再過兩天,我又打電話過去,發現老唐關機了。
老唐再也沒有打過電話給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