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歲,十歲的我非常想爹,爹自我六歲那年去省城打工,幾年間他整個人就像從人間蒸發了似的,沒回過一趟家,沒來過一封信。我決定背著娘去省城找爹。來之前,我曾經問過村里的二狗叔,他說他一月前在省城里見過爹,爹做煙酒副食生意,鋪面在大東批發城B棟103號。偷偷地上了火車,在廁所里膽戰心驚的蜷了一夜,第二日天明,我到了省城。呵,城市里與農村果然與眾不同,到處是高樓大廈,到處是車水馬龍,“待找到了爹,得讓他帶我好好的玩玩”,我想。一個好心的三輪車夫把我送到了B棟103號。那是一個好大的鋪面呀,里里外外都堆滿了貨,柜臺上還擺滿了我只能在電視上看到的方便面和越吹越大的大大卷?!暗谶@里發財,卻讓我和娘在鄉下吃苦”,我心里埋怨起爹來,埋怨之余,心里又是滿心的歡喜,“看我過后怎樣的罰你”,我想起揉爹的胳肢窩的事來,記憶中,爹和我講理,他理虧,便讓我揉他的胳肢窩,把他揉得摔下了床……我在鋪面前站了很久,可是不見爹的丁點身影,是不是我找錯了,我睜大眼睛再次將那門牌看了看,沒錯!爹到哪里去了呢,我在離那門面一米遠處溜達起來。我的行蹤引起了門面里那個女人的注意,那是一個怎樣的女人呢?她看上去要比娘年輕,穿著也很講究,就像電視里放的模特。“小子,你找誰?”女人從門面里走出來問我,手里還拿著個雞毛撣子?!拔艺覅谴蟪伞!蔽艺f。“你找他做什么?”女人又問?!八俏摇蔽艺郎蕚浣又言捳f完,只見女人背后的門面里探出一張臉來,那張臉一陣的沖我示意和擺手,爹,是爹,我心里驚喜極了,眼淚也止不住的流,你怎么現在才出來呀,人家準備著把我當小偷趕呢!“這是我哥的孩子,這小子放假了出來逛,來找我了呢?!蔽乙姷吡顺鰜恚绱说膶δ桥苏f。我驚得瞪大了眼,爹竟把我說成是他的侄子!“是你哥的孩子,你還不把他叫進來,大熱天的,太陽明晃晃的曬?!迸讼虻泻?,轉身進了門面。我正欲想說什么,比如分辯她搞錯了之類的,但我一抬頭,只見爹一個勁的沖我使眼色,我想爹一定是有什么難言之隱,我勾著頭進了門面,怯怯的叫了聲:叔。
晚上,爹把我安排在一個旅社里。洗了腳,洗了臉,把昨晚蹲火車廁所的那些個臭氣洗凈,我怔怔地看著爹?!吧敌∽?,幾年不見,都快齊我上腰了呢!”爹抹我的頭發一把。我仍怔怔地看著爹,白天那些個疑問一直縈繞心頭。“爹告訴你”,爹又抹我的頭一把,沖我一笑,把我摟在了懷里,“這幾年,我也非常想你和你娘的,尤其是你,我經常夢見你揉我的胳肢窩——我想把錢賺夠后再回家。——你在那門面前轉悠的時候,我就看見你了的,我想背著的時候再喊你……唉,打工真不易,老板們非常的苛刻,要沒結過婚的,要沒孩子的”,爹說。聽著爹的話,我心里的疑問一一解開,同時,也明白了爹不是二狗叔說的是在做生意,他是在幫人打工,是在看人家眼色行事。爹真不容易,我只覺得眼里淚花打轉。接下來,爹說:“傻小子,你住幾天,趕緊回去,別讓你娘好找?!闭f完,又說:“傻小子,你在這里會砸了我的飯碗。”“我不喊你做爹,我喊你叔?!蔽艺{皮地向爹保證。“那你可要記好了,只準喊叔,不準喊爹?!钡M一步的囑咐我。囑咐完,爹走出房間,我聽見他對旅社里的老板講,叫老板看著我別讓我四處亂跑。怎么,難道爹不陪我?爹回來的時候,我乞乞地看著他,“晚上經常有人要貨,爹得隨喊隨到”,爹略帶歉意地向我解釋。解釋完,爹踩著咯咯的腳步聲走了,他的腳步聲好重,踩得我心口一陣又一陣的痛……
我在旅社里像坐牢似的住了下來。
第三天,我實在住不下去了,我趁旅社里招呼我的那個人不注意,悄悄的溜了出去。
我溜到了爹的門面上。
爹正在抬貨,“叔,我幫你抬”我別扭地說了聲。
“誰叫你跑出來的。”爹狠狠的瞪我。
“叔,我想你呢?!蔽覜_爹扮了個鬼臉。
“來了,就給我好好的呆著?!钡捴杏性?。
我在一旁找個位置坐了,看爹抬貨,品味他和我相處的歲月……
那個女人,那個所謂苛刻的老板吧,給了我一大把各色的泡泡糖,她說:“傻小子,沒吃過吧,唉,你們農村孩子也真夠可憐的!”
吹著泡泡糖,我繼續的欣賞爹的身影……
爹爬上了一個高處,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爹墊腳的地方的貨開始松動,搖搖欲墜,我一下忘記了應管爹叫叔,一口將泡泡糖吐掉,我沖他急喊:“爹,小心,小心……”
喊完,我見爹摔了下來,那個給我泡泡糖的女人抓住爹又哭又鬧:“吳大成,哼,虧你想得出來,你不是說你沒結婚嗎?剛才這小子叫你什么來著,你給我大聲的說一遍?!?/p>
我意識到了我所犯的錯誤,但我這人挺機靈的,我急忙的向那個女人解釋,我說,“阿姨,我們那地方有個風俗,可以把叔叫做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