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

全長上千米，施工條件極為復雜的瘌痢山隧道，終于高標準高質量地建成通車了。周山縣委縣政府再三邀請他出席慶典儀式，他都婉言謝絕了。

兩個月后的一個星期天，在當初的喧嘩和騷動趨于平靜時，他才由侄子陪同，徒步進入隧道。

他對瘌痢山有著特殊的情結，這不僅因為他出生在瘌痢山腳下，還因為他有十八個戰友長眠于此。新中國成立后，周山縣第一屆政府就在瘌痢山最高峰，建立了一座現在看來也很雄偉的烈士紀念碑。

正是因這種特殊情結，他對家鄉的發展很是關注。離休后，他沒有釣魚養花下棋打牌，而是仗著一張老臉，拖著一把老骨頭，和周山縣的有關同志一道多方奔走，終于將瘌痢山隧道項目跑下來。所需資金由上面撥一點，縣里拿一點，個人捐一點。在個人捐款方面，他更是傾大半輩子積蓄，成為個人捐款最多的一位。

從隧道的另一端走出來后，眼前豁然開朗，路兩側的村莊田地里樹木蔥蘢稼禾葳蕤，好一派生機盎然的景象。侄子用手指著興奮地對他說：“大伯，前邊有座功德碑亭，您老去看看，順便歇歇腳?！?/p>

侄子說的這座功德碑亭，建在距隧道口不遠的路旁邊坡上。高兩層，飛檐翹角，金黃琉璃頂，朱紅廊柱，八只角上懸八只紫銅鈴，風吹過發出的鈴聲清脆悅耳，猶如少女嬌笑。

亭底層中央處，矗立著一塊有一人多高的紫墨玉石碑。碑正面密密麻麻地刻著文字和數字。侄子激動地指著碑的上方說：“大伯，您老的名字排第一呢!”

他不語，只微微掃了兩眼就轉到碑背面，湊上前一看，只見上面用文言文夾白話文，敘述了立碑建亭的緣由。卻原來這座功德碑亭，是為表彰給修建隧道捐款的人士而建立的。碑正面功德名單是捐款多少排列的，若捐款數相同，則按姓氏筆劃為序。侄子在邊上作進一步解釋：“只要捐一千塊，就可以在碑上刻名千古流芳了?！?/p>

他繞回到碑的正面，這次他仔仔細細地將碑上的功德名單看遍后，搖搖頭，嘆口氣。侄子在縣委辦工作，察言觀色的本事還是有些的，見他神情不對，忙憤憤地說：“縣里也真是的。您老的名字雖然刻在第一位，但字體卻跟別人一樣大，沒有突出您老……”

“你想到哪里去了？”他打斷侄子的話，“聽說在打隧道時，有四個外省的工人因為塌方而遇難，有沒有這回事？”

“是有這么回事。不過這起事故純屬意外。善后工作主要是由施工方做的，當然縣里也幫助做了不少工作。總之，這起事故處理得比較圓滿?！敝蹲咏弑M所能地說。

“你回到縣里把我的一點意見，帶給你們領導。”他對侄子說，“縣里立功德碑這項工作做得不夠完善。不夠完善，不是因為沒有突出我，而是因為功德碑上沒有把最有功德的人名刻上?！?/p>

“最有功德的人？難道您老不是最有功德的人？”侄子不解地問。

“我算什么最有功德的人？狗屁!”他不無好氣地說：“我是瘌痢山人，為家鄉建設掏幾個錢，不過是兒子孝敬老子。對了，你回去務必請縣里把我的名字從這碑上鏟除掉。人工費，修補石碑的錢我來出?！?/p>

“把您老的名字鏟除掉，那到底誰是最有功德的人？”侄子還是不明白。

“你的書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他對侄子的愚笨很是惱火，“那四個外省工人，人家不遠千里給我們打隧道，把命都搭進去了。為他們樹碑立傳，我的理由就一句話，這就是‘人命關天，生命無價’！”

“人命關天，生命無價”這八個宇，他說得擲地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