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去看校花王二妮!
王成顯作出這個決定時,我,王成顯,還有丁建偉三個正在飯店小聚,喝著冰鎮啤酒,就著七碟子八碗談論上高中時的舊日往事。
我們三個之所以湊在一起純屬偶然。在市里工作的王成顯回縣找丁建成偉辦事,辦完事出來,見我在法院門口的臺階上坐著,就把我捎上了。當時,我心里正煩著。說起來不是啥大事,20畝山林,地力養得足足的,村主任輕輕巧巧的捏著承包合同,嘶啦一聲撕了,說聲換承包人!就給了別人。再有,就是這兩位同窗如今都混得人五人六的,一個上了副處,在市里一個要害部門供職;一個混到了正科,在縣里大小也是個人物。人家衣著光鮮,氣宇軒昂,我個農二哥混跡其間有什么意思?人家不說,咱自己還不嫌寒磣?我說,你們去吃吧,我還有事就不去了。王成顯不由分說,拉著我上了車,他說,就你那點破事,回頭我給你擺平不就得了。
同學坐在一起的主題當然是敘舊,回憶在校時的陳谷子爛芝麻。說著說著,就扯到了王二妮身上。這也難怪,回憶在校生涯,不說王二妮恐怕很難,她是我們那一屆的校花,說傾國傾城夸張了點,用沉魚落雁形容卻也不為過分。女孩子長得漂亮不完全是好事。比如王二妮,書包里常有來歷不明的約會紙條和成沓的情書,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放進去的。書包塞得滿滿的,王二妮的心就亂亂的。上到高二下學期,輟學回家,匆匆嫁了人。這些情書里當然有丁建偉的,也有王成顯的。沒有我的,我有自知之明,窮得叮當響的農家孩子,哪敢打吃天鵝肉的算盤?拉你的倒的,想都不敢想。
王成顯作出這個決定時,他正端著玻璃酒杯,杯口往外冒著銀白色的優雅泡沫。丁建偉嘴里則含著一塊鮮嫩的鱘魚,腮幫子撐得鼓鼓的。咽下鱘魚,丁建偉說,對,去看校花王二妮!我說,十好幾年了,現在的王二妮還是過去那個王二妮嗎?為人婦,為人母,土里刨吃食,早成黃臉婆了,還有啥看頭?他們說不行,今天非去看王二妮不可。
向導當然非我莫屬,王二妮婆家離我們村不遠,三里來路,出縣城往南二十里,拐過山口就到。
本來一路順風順水的,可快到王二妮村口時卻節外生枝,我們的車軋死了一頭橫穿鄉間土路的肥豬。當時丁建偉駕車,我在副駕位子上坐著,看得一清二楚。那是頭白豬,半樁子,有一百四十來斤,陽光下,和我們坐的黑色帕薩特形成極為鮮明的反差。當黑色車頭撞上白色豬頭時,豬沉悶地哼了一聲,便躺倒不動了,豬嘴里,鼻子里躥出一股鮮艷的血漿,冒著騰騰熱氣,流向路邊溝的青草叢。
丁建偉把車停下,把頭轉向后座上的王成顯,問,王處,現在咋辦?王成顯朝路兩頭看看,又朝四周打量一番。此時正是吃中午飯時,四下空闊寂寥,一個人也沒有。王成顯漠然說,還能怎么辦,走,調頭回去!丁建偉遲疑著,小聲嘟囔一聲什么,似乎是說,這樣不大好吧?王成顯又說,你還磨蹭什么?想等人把咱纏上?你又不是沒和他們打過交道。爾后,王成顯果斷地一揮手,像他平時在臺上作報告一樣不容置疑:調頭!
車子啟動前,我拉開了車門,王成顯問我干什么,我說,不干啥,我下車,你們走吧。
當我雙腳踏上地面站在那頭死豬前,眼睛竟不知不覺有點潮濕。我想,王成顯也好,丁建偉也罷,根本不了解農民家養頭豬的難處和用途,當他們把豬養成,賣掉,捏著數錢的時候,這筆錢其實已經不再屬于他們了。或者送進學校,交孩子的學費,或者送進醫院,為某個家庭成員買藥治病,或者盤算著給老婆換一件實在不能再穿的衣服。
王成顯不會想到這些,丁建偉也不會,他們不是農民。
我蹲在死豬旁邊,點上一支劣質紅旗渠抽著,等著豬的主人找來。
不久,村口有人出來,是個女人,一邊走一邊羅羅羅的叫豬。看那走路的架勢,像是校花王二妮。
不知道這頭豬是不是她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