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年,村里人的日子過得凄凄惶惶的。
一大早,三爺就敲開了趙二家那扇幾乎連狗也擋不住的破大門,高聲喊道:趙二,村東頭吳老根昨晚沒啦,一會兒去幫忙!
三爺是大隊的會計,又是大隊操辦婚喪嫁娶的總管,他的話,一言九鼎。
三爺喊完就走了。
趙二卻發了愁。
趙二的媳婦比他還愁。
趙二問媳婦:咋也得拿點啥吧?吳老根那人挺善的,活著時,對咱不賴。
趙二媳婦看著趙二那面黃肌瘦的樣子,幽幽地說:你忒實誠,干活悠著點,可別太累了。哎,你說咱家有啥可拿的呢?
趙二望著茅草屋里空空的光光的黑黑的,默默地坐在炕沿上。
媳婦屋里屋外轉了幾圈后,對趙二說:要不,還拿那包餅干吧,反正也干干巴巴的了!
趙二瞅著自己那露著腳趾頭的破襪子說:那包餅干都二年多了,咳,心里不落忍啊。
趙二媳婦不再言語,打開柜子往外掏東西。
這時候,八歲的兒子狗蛋氣喘吁吁地跑進來,彎腰鉆進柜底用手掏,掏了半天,掏出了一把用紙疊出的啪嘰,攥在手里,漲紅了臉,又飛快地跑了出去。啪嘰是小孩們玩的一種用來賭輸贏的玩物,用紙疊成正方形,放在地上,你拍我拍,誰拍過來,那啪嘰歸誰。
趙二媳婦小心地把那包餅干打開。趙二知道,這包餅干還是前年他媳婦做計劃生育手術時,人家吳老根媳婦送過來的,一直沒舍得動。
但打開以后,趙二和他的媳婦都傻了眼:餅干少了幾塊!
趙二罵道:一準是狗蛋偷吃!這小王八犢子!
趙二媳婦勸說:罵有什么用?想想該咋辦?
趙二問:咱家是一分錢也沒有啦?
趙二媳婦說:去年借大奎的五塊錢,到今兒還沒還上呢。
趙二眉頭緊鎖。
趙二媳婦也是一臉苦相。
趙二想起了這個臭兒子狗蛋,想到了剛才狗蛋手里的那一把啪嘰,想到了那啪嘰也和餅干一般大小,一樣厚薄。趙二很自然地把啪嘰和餅干聯系在一起了。
趙二把餅干數了數,一共少了五塊。
他一言不發,下炕,也蹲在地上,朝柜底下張望,伸手一摸,不多不少,正好五塊啪嘰!趙二還是一言不發,把五塊啪嘰和餅干擺在一起,嘿嘿,一摸一樣!不細看還真看不出來呢。
趙二媳婦的眼睛有點濕,嘆了一口氣:對不住吳大嬸啊!
趙二將餅干重新包好,提溜著,仍舊一言不發地出了家門。
吳老根很快就被社員們埋在了地底下。
三爺拍著趙二的肩膀說:今天數你干活多,好好休息一晚上。
趙二就笑了,說:勁兒不用藏著掖著,用完了,還會來的,不像錢,花了就沒有了。
三爺也笑了:實話,實話。
三爺又說:可有人連勁兒也不愿使呀。
趙二說:人跟人不一樣啊!
晚上回到家,趙二腰酸腿疼,哎吆哎吆直叫喚。
媳婦埋怨說:就你不會耍滑藏奸,累成這樣。
趙二呻吟著,小聲說:心里過意不去嘛。
過了不到半年,趙二的母親得了肺氣腫,不幾天就咽了氣。鄉親們三三兩兩前來表示一點意思。有拿面的,也有拿餅干的,還有買幾張燒紙的,甚至還有幾家拿了兩元錢的。
辦完了喪事,趙二和他媳婦把大家送來的東西一一歸攏起來。
把那些燒紙先放好,逢年過節時好燒,也壞不了,放多長時間都行;還有那些白面和餅干,也一包包放進柜子里,不能吃,將來好還人情的。
這天,狗蛋有點感冒發燒。
趙二媳婦問:狗蛋,你想吃點啥?
狗蛋張開暴皮的嘴唇說:媽,我上次偷餅干吃,我錯了,這回,我還想吃餅干!真好吃,又香又甜。
趙二媳婦眼里有淚,便拿鑰匙打開柜鎖,取出一包餅干,解開紙筋一看,趙二老婆呆住了:那三個紙啪嘰和餅干摞在一起呢!
她悄悄拿出幾塊餅干遞給兒子,又悄悄把餅干包好,放進柜里。
趙二從生產隊干活回來了,趙二媳婦說:怪事兒,吳大嬸來時候拿的是面啊,可那包餅干又回來了。
趙二說:見怪不怪,你想想,咱大隊這半年多,又有多少人家老人去世,生孩子,娶媳婦,聘閨女?那餅干送來送去的。
趙二媳婦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