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無法不注意他,他就坐在我的對面,異常魁梧的身體,黑黝黝的國子臉上戴著一副大大的墨鏡,花色的襯衫解開了兩個扣,露出一撮黑黑的胸毛。而尤為讓人觸目驚心的是,他耳邊突起的一根似蚯蚓般的長長的傷疤。
列車在漆黑的夜里狂奔,車廂里的人全都昏昏沉沉的睡去,我也趴在眼前的小桌上睡著了。當我被火車開動時的晃動聲音驚醒時,我抬起頭迷迷糊糊的看到了他,他正舉著一個超大的皮箱往座位上面的行禮架上放。他的出現讓我的神經一下子緊張起來。他的傷疤,他在漆黑的夜里仍然不舍得摘下的墨鏡,令我不得不警惕。我閉上眼,故作睡覺狀,而我的眼角卻在一直窺視他,大大的墨鏡幾乎遮住了他三分之一的臉。我只能暗暗猜測,那墨鏡后面一定有著一雙不安份的眼睛。
他一會兒看看窗外,一會兒掃掃睡得橫七豎八的乘客,他好像沒有發現我對他的窺視,但誰又擔保他不會在墨鏡的掩護下暗中瞄準了我呢。這樣想著,我的心便有點七上八下,我下意識的用手摸了摸胸前,西服里面,有不少現金,然而,更令我擔心的是,錢包里還有銀行卡與身份證,我習慣將記得最清楚的那組數字當做卡的密碼。身份證無疑成了一把變形的鑰匙。我的觸摸的動作很隱蔽,但我依然怕眼前這個人會發現我這個目標。這時,一直坐在我身邊的中學生模樣的小男孩也醒了,他之前一直靠在我的身上睡著,此時,他也被晃動的列車晃醒了,然而,他一會兒又閉上了眼,頭漸漸歪向了我的左肩。我不忍心打擾他,一個孩子乘硬座熬夜,是很難受的。車廂里一片沉靜,只有火車疾馳的聲音在夜里咆哮。我也終于被困意淹沒,不知不覺竟睡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嘈雜的聲音把我驚醒,我猛的抬起頭,看到對面的他正和三個男人扭打在一起,其中一個正是我身邊的男孩,男孩兒正在抱著刀疤臉的胳膊用力的咬著,“刀疤臉”的手里捏著一把血淋淋的刀子,正和另一個持刀的精瘦的男人對峙著,而不遠處,一個男人已倒在地上,不能動彈了。車廂里亂成一團,驚叫聲一片。我看到刀疤臉肩膀上的血分明涌出來,湮透了他的花襯衫。當精瘦男人再次撲過來時,幾個飛速沖上來的身影將他踢翻在地上。當乘警們把三個男人戴上手銬時,我依然驚魂未定。不相信,這一切竟發生在自己的身邊。然而,更令我沒有料到的是,這一場血戰,竟是因為我。當對面的男人包扎過后,將一個錢包遞過來時,我方才大夢初醒,原來,我身邊的學生模樣的男孩竟是三人團伙中的一員,他才是真正的危險分子。刀疤臉扶了扶墨鏡說,那小賊以為我睡了,竟打起了你的主意,被我抓了個現形,可沒想到,后面竟有團伙,多虧我在部隊練過兩下子,不然,還真不知能不能對付了這三個賊。
看著眼前的刀疤臉,我的內心生出一陣巨大的歉疚。我想說,直到我看到你們血拼時,我還認定你是一個壞人。他好像明白了我的心思,說,你是不是被我的這張臉迷惑了,人不可貌相啊。我深深的點了點頭。我問,可不可以把墨鏡摘下來呢?我想看一下英雄的真面目。男人沉思了一下,慢慢取下了墨鏡。我竟發現,其中一只眼球已經摘除。男人看出我的驚詫,淡淡地說,當兵第一年回家探親路上,碰到兩個歹徒搶劫一女子,我出手了,運氣不好,被刺中了左眼……
男人聲音很低,且有點沙啞,但我卻分明感到一種聲音,很大很大,幾乎令人振聾發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