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根兒

老根兒，大名吳根，在家排行十三。

老根兒的奶奶養了八個孩子，就老根兒爹這么一個寶貝兒子。老根兒爹十九歲就成了家，娶了身板結實的老根兒娘。

老根兒娘是進門喜，蜜月剛過，老根兒娘就害喜了。十月懷胎，生了個白白胖胖的俊丫頭。

孩子剛過百天，老根兒娘又有喜了。老根兒爹整日里燒香拜佛，很虔誠地求菩薩保佑吳家添個男丁。可是，菩薩不知干啥去了，不止這一胎生了女孩，一連往后的那五胎，也都是女孩。看著炕上一溜兒的孩子，老根娘說，他爹，咱就是生女娃兒的命，歇歇吧！老根爹一擰眉：啥？生女孩的命？你敢咒老子？給俺飆足了勁生，不生個兒子，決不罷休！老根兒爹說這話時，每個字都能把地砸個坑。

十五年，老根兒的爹娘真的飆足了勁，加起來整整生了十一個女娃。不過，夭折的夭折，送人的送人，留在身邊的也就三個閨女。老根兒娘懷第十二個孩子時，跪在老根兒爹面前說，如果俺這一胎生的還是個女娃，你就把俺休了吧！老根爹也納悶，十二個都是女娃，看來就是祖墳上沒有男丁興旺的老蒿草，再生第十三、十四，或是N個又怎樣呢？

結果，不幸被老根兒爹言中。

老根兒爹跪在父輩的遺像前，掄圓了扇自己大嘴巴，哭著罵自己無能，斷了吳家的香火。老根兒娘一心軟，再養一胎看看吧！

老根兒娘雖然已經瘦得像蘆柴棒，肚子倒是穩產，撒了種子就躥苗。臨生產時，老根兒爹不慌不忙地燒了一鍋開水，準備好了包被和剪刀。其實，在老根兒娘生第七胎時，老根兒爹就已經看出老根兒娘生娃像雞下蛋一樣容易了。請產婆純屬浪費錢，于是老根兒爹就接了孩子，剪斷臍帶算是完事。

臨盆時，老根爹坐在炕沿子上抽煙，單等娃娃落地了。“十三”呼溜一下出了娘胎，老根兒爹看都沒看就把娃放在了包被上。倒是老根娘轉過頭來看孩子時驚喜地說，他爹，是個帶把兒的！老根爹這才捧神似的平抱起孩子跪倒祖宗牌位前，謝祖宗有靈。那一夜，老根爹看著瘦得像個小雞仔似的老根兒說，終于有根兒了，就叫根吧！

老根兒娘得了產后風，死了。

老根兒爹讓閨女幫著給老根兒喂米湯，硬是把老根兒給喂活了。

老根兒八個月大時，就會無意識地喊爸爸了，老根兒爹喜得整天把兒子抱在懷里，生怕會化了似的。孩子周歲生日，老根兒爹硬硬地擺了十桌，喝了個痛痛快快。十九年了，族里人、鄉里人，哪個男人沒有褒貶過老根兒爹撒種不扎根？積郁已久的苦悶全在酒里了，老根兒爹酒足飯飽后，揚著紅紅的臉龐，在一個甜美的夢中，喊著老根兒的名字，掛著自豪的微笑走了……

老根兒是十八歲那年，到外地念大學臨走前的夜晚聽他姐姐給他講十三個姐弟的家事的。老根兒一個大小伙子楞是聽得吧嗒吧嗒直落淚，十三個孩子，爹和娘的短暫的生命就這么耗盡了。姐姐說，根兒，讀完大學，你就趕快成家吧！娘為了留個根兒，把命都搭上了。老吳家的香火就靠你續了！

老根兒讀書很用功，讀完大學讀博士，后來竟被保送到美國深造去了。老根兒的光宗耀祖并沒有讓幾個姐姐高興起來。她們一致認為：書讀得再多，也不如續香火重要。

老根兒在三十五歲那年終于給姐姐打電話說要結婚了。姐姐主張回家鄉辦喜事，在族人面前好好排場一次。當然，姐姐更關心老根兒找了個什么樣的女孩。

老根兒電話里說得很輕松：她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美國女孩，我們準備到夏威夷旅行結婚，盡享二人世界。

姐姐聽了就擔心：一個大鼻子藍眼珠的女人生了孩子，還不歪了吳家的根、串了吳家的種？

老根兒有些失笑：姐啊，我們主張丁克！

姐姐問：丁克是啥意思？丁克就能保證生黑眼睛黑頭發的娃？

老根兒呵呵笑著說，丁克就是不要孩子。

姐姐叫了一聲：根兒——，便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