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村里的人把桂花的尸體從河里打撈出來后,桂花的爹和桂花娘就雙雙暈了過去。
桂花未過門的男人流子要拉走桂花的尸體。他知道桂花的爹和娘把他們家給的禮金都用在修新房上了,如今桂花又投河死了,他怕到時候人財兩空。他要拉走桂花的尸體,給她找家陰親,好撈回些損失。
村人敢怒不敢言。桂花爹拿人家那么多禮金,都花在了修新房上了,現在桂花出了這樣的事,難怪人家會做出這樣出格的事。
桂花的遠房二叔堅決不同意,說等我們給桂花找了陰親,收了錢,一分不少的把禮金都退給你。流子想這樣也好,自己拉個死人回去,免得再觸了霉頭。流子就照了桂花二叔的做,到時候拿不到全部的禮金,就找桂花他二叔要。
桂花的尸體就放在村頭十字路口。第二天,從十里八鄉趕來想結陰親的有好幾家,但一聽說要還上桂花生前他爹收人家兩萬多的禮金時,都退縮了。桂花的二叔見來結陰親的積極性不高,就給他們介紹說,桂花高小畢業,有文化,又年輕漂亮,這個價,值!
有人喊價,頂多一萬!娶個大活人才花這么多的錢。人們唧唧喳喳在下面議論紛紛,說什么的都有。
桂花爹和桂花娘在家里哭得死去活來的,桂花娘說,是我們害死了桂花啊,我們不該逼著她嫁給流子的……
桂花爹抹著老淚去桂花生前的里間,他疑疑惑惑地想自己的桂花沒有死,她還躺在床上不吃飯和自己慪氣呢,他要對桂花說,爹不逼你了,不逼你嫁給流子了,你起來吃飯,吃過飯跟爹一起去地里薅草。
桂花爹看著蓋在床上的被褥,就去掀,他相信桂花就躺在里面,他再也不會逼女兒了。桂花爹掀開了被褥,沒看見桂花,就去拿枕頭,桂花爹想可能桂花給藏起來了,桂花爹一定要找到桂花。桂花爹拿起了枕頭,就看到了枕頭底下有一張照片,是桂花和小林的。桂花的頭靠在小林的肩上,像小兩口似的,幸福地笑著……
桂花爹看著看著就又忍不住嗚嗚地痛哭失聲。當時桂花和小林好,桂花爹嫌小林窮,硬是不愿意,放話說,除非小林能蓋起兩層小洋樓,否則,他就是拼上老命也要阻撓到底!
小林和桂花沒法,小林就去南方打工掙錢,讓桂花等他,等掙夠了錢就回來蓋洋樓,娶桂花過門。桂花當時哭著送了小林一程又一程……
然而不幸的事發生了,小林在縣里倒了長途車,長途客車在半路出了車禍,小林當場死亡。
桂花爹拿著桂花和小林的合影跌跌撞撞地出去了……
桂花的二叔眼看著想來結陰親的人們要逐漸走完了,就干脆說,誰家有誠意,要行,就一萬五!
這時候,有家蠢蠢欲動,正想要掏錢,突然有個低沉堅定的聲音說,十萬塊錢也不賣俺閨女!人們順聲音的地方一瞅,原來是桂花爹拉著小林爹站在那里。
桂花的二叔埋怨說,哥你咋來了,快回去,這里不用你管。給我家桂花找婆家,我這當爹的不來,能行?桂花爹居然看不出剛剛失去女兒的悲痛,冷靜地說,桂花生前和小林好,我就想還讓他嫁給小林,他們生時不能結為夫妻,死了,應該成全他們,讓他們同葬一穴,那才是桂花最好的歸宿啊!桂花爹緊緊拉著小林爹的手,始終沒有放開。小林爹驚訝地看著桂花爹,顫抖著說,老哥兒,可你那債……
沒等桂花爹說話,一直在一邊等收錢的流子跳了起來,喊嚷道,老東西,你把你的死閨女給窮的叮當響的死鬼小林,我那兩萬塊錢怎么辦?你拿啥還?拿你的老命?
桂花爹不假思索地說,我才修的新房子抵給你夠不夠?
流子聽了,得意地笑了笑說,這還差不多。
桂花的二叔嚷桂花爹說,大哥,你瘋了?房子值好幾萬呢!
桂花爹說,他叔,我沒瘋,我現在比什么時候都清醒!桂花是我閨女,當爹的哪能賣自己的閨女?桂花和小林好,咱村的人都知道,我成全他們,咋是瘋了?讓桂花嫁給自己喜歡的人才是她最好的歸宿啊,以前我糊涂,錯了一回了,我可不能再錯了,再落后悔了啊!
桂花爹說著,從眼角就爬出兩行渾濁的老淚來。
圍著的村人和來結陰親的客人都默不作聲……
流子怕桂花爹口說無憑,不依,說,你個老東西別給我耍賴。說著,拿出紙和筆要桂花爹簽字。桂花爹沒接流子的筆,把自己的右手食指放進嘴里咬破,鮮血吧嗒吧嗒往下滴……
小林爹拽住桂花爹說,老哥兒,你把房子給了他,你往后住哪里?這樣不行,我們想別的辦法,去湊錢還他。
桂花爹使勁拍了拍小林爹的肩膀,感激地對小林爹點點頭,毫不猶豫地在流子遞來的紙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合葬了桂花和小林當天,桂花爹和桂花娘就搬出了剛修不久的新房。小林爹說老哥兒去和我一起住吧,咱現在都是一家人了,也好有個照應。桂花爹謝絕了小林爹的好意,固執地搬進了村頭一間棄置已久的機井房里去住。小林爹紅著眼圈說桂花爹,老哥兒,你這又是何苦呢?桂花爹嘆了聲氣,說,事到如今,我也不怨天,也不怨人,這都是報應,這兒就是我的歸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