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里最不能要的男人

《紅樓夢》里基本上沒什么能要的男人。不能要的，如過江之鯽。但這仍然不妨礙可以選出“不能要”里的“之最”。

《紅樓夢》里最不能要的男人，不是薛蟠。

呆霸王千不好萬不好，還真有沒心沒肺、豪爽率真的一面。對媽媽對妹妹，也都算有情。言語沖撞了寶釵，一會兒讓香菱倒茶，一會兒要給妹妹買新衣裳，一會兒又說妹妹的項圈該拿去翻新，不知道怎么才好的殷勤背后，是哥哥對妹妹的真歉意、真疼惜。被柳湘蓮痛毆，還能揭過老大的梁子拜為兄弟，柳湘蓮出家，薛蟠帶了小廝各處尋找不見，還哭了一場。能為兄弟、為別人的遭際掉眼淚的男人，再糟，總是有些真情義令人尊重。

《紅樓夢》里最不能要的男人，也不是賈瑞。

不錯，那是個赤裸裸的色鬼，兼弱智，一個想當混蛋卻不具備當混蛋的基本智商的笨蛋。但他之于熙鳳，就算是純粹的欲念，也真有一份癡迷。他的一句“死了也情愿”，比這個世界上九成九男人的誓言都更真金白銀足兩足秤。他當真至死不悟地執著，哪怕迷戀的只是一面鏡子里的玉人。

《紅樓夢》里最不能要的男人，甚至不是賈珍。

這位著名的“爬灰”者，生活混亂已極，一妻兩妾之外，妻妹、兒媳，全無禁忌，大小通吃。只是在可卿去日，他終有臨棺一慟，“哭得淚人一般”，“恨不能代秦氏去死”，許諾要“盡我所有”。讓人看見這場不倫之戀里些許真切的痛楚。

《紅樓夢》里最不能要的男人，是環哥兒環三爺。

從外貌上，賈環生得“粗夯”。長得難看，不是他的錯，難看到猥瑣，就和本人的心地、氣質、修養有點兒關系了。87版電視劇《紅樓夢》的選角確實有眼光，那個賈環的造型，果然形容猥瑣，眼里天生帶一股邪辟陰毒之氣。以貌取人從來是被批評的一種看人方式，但一個人的外在，形容相貌、眼神表情、舉手投足，其實真的是可以傳遞出某些內心的東西的。

賈環是有著嚴重心理暗疾的人。庶出身份，教育背景里有趙姨娘那么一個“見識陰微卑鄙”、行事“倒三不著兩”的親媽，也可以長得出探春那樣清俊挺拔健康的枝椏。而那稟賦不足、壓抑扭曲的一枝，叫作賈環。

很小的時候，他就已經意識到：“我拿什么比寶玉呢？你們怕他，都和他好，都欺負我不是太太養的。”這話出自孩子之口，不是不辛酸的。類似的辛酸，在探春那里，促生出要強、自重、精明、謹慎、透徹，在賈環這里，刺激出自私、妒忌、偏狹、冷漠、畏縮以及心地狠毒和不擇手段。

他“素日原恨寶玉”，“每每暗中算計，只是不得下手”。在王夫人房中抄金剛咒，和寶玉相離甚近時，“便要用熱油燙瞎他的眼睛。因而故作失手，把那一盞油汪汪的蠟燈向寶玉臉上只一推……”他不是要燙一下寶玉，是安心要“燙瞎他的眼睛”，這份陰狠和堅決，這份辣手和戾氣，整部《紅樓夢》，也不用作第二人想。

“手足耽耽小動唇舌”一節，是賈環的“正傳”。隨機應變、察言觀色、預埋伏筆、移禍江東，一整套中傷、陷害、進讒過程進行得有條有理，有收有放，有聲有色，盡顯小人天分。

不但有惡念橫生，還有實施的計算和手段，這樣的男人，已經可以懼而遠之。而環哥兒能在那么多不能要的男人里脫穎而出地稱“最”，除了品性中的惡，更決定的因素，是非常徹底地薄情寡義。

他的母子之情，趙姨娘自己說過，說他一句，或是無心中錯拿了一件東西給他，他就會“扭頭暴筋”，大發脾氣。對姐姐探春，他只有懼怕和畏縮。丫鬟彩云待他死心塌地，他也是動過心的，又怎樣？

玫瑰露事發，寶玉代為遮掩，賈環反起了疑彩云之心，將彩云凡私贈之物都拿了出來，照著彩云的臉摔了去，說：“這兩面三刀的東西！我不稀罕，你不和寶玉好，他如何肯替你應。”眼看著自己的女人為自己涉險、承受壓力，不肯有一分擔當，已經是怯懦畏縮，之外，還要猜忌，還要指責，這樣自私而偏狹的情人，有不如無。

來旺婦來要彩云，賈環倘念一絲昔日之情也會出頭，和趙姨娘一起去求賈政。可他是不甚在意的，“不過是個丫頭，去了，將來自然還有”，遂遷延住不說。就這么隨手丟棄了對他一往情深的人，像扔一塊舊抹布一樣。

背棄的故事，《紅樓夢》里就樁樁件件，一點兒都不難找。但如此完全漫不經意的背棄，仍然令人齒冷。可怕的不是背棄，是那種“去了，將來自然還有”的淡漠。這樣的男人，根本不用試圖贏得他的心，他沒有“心”。任何人在他那里都沒位置，你不是跟別的誰在他那里爭，是跟他自己在他那里爭。哪里有得可爭呢？

他的歹毒狠辣，他的陰沉算計，他的自私偏狹，他的薄情寡義，如果都還不足以讓他成為“不能要之最”的話，再配以他的年輕吧。時方少年，已經是這樣了，在一個不能要的男人的發展之路上，環哥兒的潛力委實無可限量。

摘自《中國青年報》2007年1月28日

編輯/麻 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