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什么都不缺乏

鹿憶鹿

L生了重病。要切除惡性腫瘤，進行長期化療。他的人生在瞬間停頓下來，回到生命最原初的狀態，每天就是注意吃飯、睡覺。要吃得健康，睡得安穩飽足。L從年輕時就隨時鞭策自己。一直勇往直前，要努力爭取好的高的職位，要站在所有人的上面。

L原本在婚姻外有紅粉知己，甚至利用他的職權酬傭人事，謀取好處，也鬧過離婚，也被質疑過濫權。L仍然我行我素。一概不放在心上，直到他身心都出了問題，睡不好。生了病。人生，才有了不一樣的詮釋。

每天十點前就睡覺，天一亮就起床，他吃什么玄米飯、五谷飯，吃自種的芽菜。什么作料也不放，日子，不甜不咸不酸不辣。人生，什么都能爭。但是爭不過上帝，他說。

上帝在向他索討他浪擲的歲月。他努力在與上帝討價還價。人生，不會有地老天荒，愛情，更不會到海枯石爛。L說他徹悟得太晚。

曾經。在一個自以為傲人的頭銜位置上，L疑神疑鬼地，認為同事都虎視眈眈要搶他的位置，他不斷找機會壓迫、整肅敵人。結果，那些所謂的敵人過得逍遙自在，根本沒人在意他的頭銜，他一病。空缺竟無人要遞補，所有人都推托，表示有另外的生涯規劃。

L在罹癌前有一張身心障礙卡片，醫生說他有輕微的被迫害妄想癥。他常常在凌晨三點打電話給親戚朋友，說他快當院長了，一出門，大家會喊“院長好”，聽了心里會感到很舒服。

我在一個公園的入口處見到L，他的臉色不錯，披著袈裟，剃度快一年了。他說他后來發現生命應該有不同的方式。腫瘤還在，還要化療，卻什么也干擾不了他，掉頭發剛剛好。他早就剃度，沒有差別。

與L道別后，我完全想不起他以前的樣子，開進口汽車，飛揚跋扈的神情。三句兩句話就談到他最近賺了多少錢。買的股票漲了多少，說話時永遠是教訓人的口氣，或者暗示同事不要忘記他給的好處，要記得回報。

我站在一株正在掉葉的槭樹下，想著馬奎斯《迷宮中的將軍》，將軍要將一部分遺產給仆人，仆人婉拒，他說了一段經典的話：我們一向都很貧窮，什么都不缺乏。也許，我們什么都不缺乏。我們一向很富有。我們一向都很富有，所有的東西都是上蒼額外的恩賜。回到原初的狀態，我們需要的生活多么簡單，吃一口飯，睡得安穩，小草小花，小山小河。L說他不是出世而是人世，他現在才真正進入生命的核心，擁抱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