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一只被嘲笑的鳥

劉建超

它的后半生是在大家的嘲笑中自卑羞慚地度過的。在鳥的天堂里。不容許給它這樣卑劣行徑的鳥分配一席之地。鳥們都不知道它的名字，當然，鳥們也不必知道它的名字，也許它根本就沒有名字，它是不配有名字的。

它和它的家族生活在茫茫的亞馬遜熱帶叢林里。它們生活得很快樂。盡管它們的身體很小，總是受到許多比它們大的家伙們的欺負和襲擊，但是，它們很勇敢，很倔強，很團結(jié)，它們有著共同的信仰，勇往直前。當它們受到襲擊時。它們會在瞬間聚集成千上萬的龐大群體，對侵略者發(fā)起攻擊，再龐大的動物也經(jīng)不起上千上萬只尖利如刀的長嘴的叼啄，攻擊者先是眼睛被啄瞎。接著皮肉被撕開，最后只留下一堆令人生畏的白骨，而且是一具干干凈凈的白骨，不殘留一絲的血肉。它們當然也遭受到對手的頑強反擊，但是它們的家族早就告誡它們，后退就會死亡，誰畏縮，誰后退就會遭到同伴的圍攻，頃刻間，也會化作一堆白骨。

它出生時，它的家族已經(jīng)非常的強悍了。在亞馬遜熱帶叢林里，沒有它的家族不敢吃的動物，沒有哪個龐然大物沒有遭受過它們的攻擊。大家把它們稱作一群“瘋鳥”。它剛剛展翅在空中畫出第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時，母親就教它去進攻。初生的它毫無畏懼地撲向體積大于自己10倍的大鳥，大鳥只扇了一下翅膀。就把它摔到山石上。碰疼的它覺得頭頂忽然聚居了一片烏云，頃刻間一具白花花的鳥骨頭散落在它的身旁。它的母親告訴它。這是它第一次勇敢出擊的戰(zhàn)利品。母親告訴它。在它的家族里只有前進，沒有后退，要它發(fā)誓去維護家族的榮譽。

它很勇敢，跟在成年鳥群中，它的進攻也毫不遜色。它總是會把握住最佳時機，迅雷閃電般沖向?qū)κ值难劬Α０鸭饫拈L嘴刺進各式各樣的玻璃體內(nèi)。然后長嘯離開。多少次主動或被動的戰(zhàn)爭，它總是攻擊隊中的佼佼者，它在逐步地建立起自己的威信。鳥王已經(jīng)老了，而它卻是風華正茂。有多次的戰(zhàn)役鳥王都委托給它來指揮，它的勇猛它的智慧得到了淋漓盡致的發(fā)揮。它們的家族空前的繁榮和強盛，即便是虎豹豺狼也要對它們退避三舍，它們成了亞馬遜真正的叢林之王。鳥王非常欣賞和器重它的勇敢。它也享受著優(yōu)先進入花叢飽餐蜂蜜的待遇，在它們的世界里，鳥王不吃飽喝足甘甜芳香的蜂蜜。其他鳥是不能越雷池一步的。

如果不是因為后來的變故，它是理所當然地要登上鳥王的寶座，享受臣民千呼萬頌的擁戴。

那場變故源于一場火山大爆發(fā)。只是頃刻間，寂靜的山口，突然間發(fā)出怒吼，噴發(fā)的紅色巖漿豎起幾百米高的火柱，像一條火龍撲向茫茫叢林。火龍所到之處便是火的汪洋，清澈的河水開始翻滾，成片的森林被火海吞噬。

鳥們憤怒了，它們?nèi)莶坏米约旱募覉@被外來者侵蝕，它們不允許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領(lǐng)地被紅魔霸占。它們開始向熊熊的烈火開戰(zhàn)。

它指揮著一群一群的戰(zhàn)士撲向火海。但是它們找不到對手的眼睛，摸不著對手的身體。對手好像只有一張大大的嘴，把它的同伴毫不留情地吃掉。它們繼續(xù)攻擊，它們的數(shù)量多得遮住了天日，然而。只是頃刻間就化為灰燼。它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但是它明白，再多的同伴攻進去也是無濟于事。

它命令停止了攻擊。但是。對手并沒有因為它們的退讓而減弱自己的攻勢，依然快速迅猛地吞噬它們賴以生存的家園。

鳥王出現(xiàn)了。盡管鳥王已經(jīng)老態(tài)龍鐘。但是鳥王的威望還在。鳥王怒斥它為何停止了攻擊。它告訴鳥王，家族已經(jīng)損失大半，對手卻依然強大，這樣抗爭下去，有可能會滅掉我們整個家族。鳥王依然吹響了進攻的號角，一群一群的鳥兒在前進的號角中葬身火海。

鳥王親自率領(lǐng)最后的部落開始進攻，前行中的它猶豫了，忽然，它扇動翅膀向后退著飛行。它發(fā)現(xiàn)原來它們還有倒退著飛行的功能。鳥王看到了它的行動，大聲呵斥它，并命令家族對它實施圍攻，但是，沒有鳥響應(yīng)鳥王的命令，它們都像它一樣，開始倒退著飛行。只有鳥王無奈地干吼一聲，沖入了火海。

倒退，讓它和它的家族避免了滅頂之災(zāi)。它們明白了，進攻是為了生存，后退也可以生存。它們延續(xù)了種族的生命。它們不再瘋狂地進攻其他動物，它們可以用倒著飛行的技術(shù)躲過敵人的襲擊。它們成為所有靠翅膀飛翔的鳥類中，唯一可以倒著飛行的鳥。它們的性情變得溫和，它們覺得光吸食蜂蜜就足以保證家族的繁衍，大家稱它們?yōu)榉澍B。

它后來始終被家族嘲笑，畢竟它是第一個退卻的膽小鬼。

我聽說了這個故事，十分懷念被嘲笑的那只蜂鳥。

(從淵摘自《微型小說選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