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推敲的語言

大江健三郎

很早以前，我們一家人曾回四國的山村老家探親。光和祖母熟悉以后，兩個人經常單獨在一起。

但是，回東京那一天，女兒在飛機上顯得憂心忡忡的樣子。因為光臨走時對祖母大聲說道：“奶奶，請死得精精神神的！”

祖母回答道：“是呀，精神起來，好好死去。可是，光，奶奶舍不得你走啊!”

過了幾天，光和妹妹經過一番商量以后，打電話給祖母，更正他說的這句話。他打電話的時候，全家人都聚在他身旁，想聽一聽祖母的反應。

“實在對不起，我說錯了。我要說：奶奶，請活得精精神神的！”

電話那頭的祖母好像高興得笑起來。不久以后，祖母得了一場大病，幸運的是，很快就痊愈了。她對一直照顧她的女兒，我的妹妹說道：“我生病的時候，沒想到是光原先說的那句話最能鼓勵我：請死得精精神神的!我一想起光說這句話的聲音，心里就有了勇氣。說不定多虧了這句話我才活下來了。”

光在家里的時候，一般總是沉默不語。回到鄉(xiāng)下，大概祖母無意識地對他談起自己已經上了年紀，這一輩子什么事都經歷過，只有死是頭一回，這是人生大事，一定要認真對待之類的話。光聽了以后，將自己心中浮現出來的想法反復推敲琢磨，推敲的方式如同在黎明前的昏暗中捕捉不時冒出水面的水泡那樣，并形成一句話藏在心里，而當感覺到分別的依依不舍時，不禁脫口而出。

孫子反復推敲的這句話給祖母增添了戰(zhàn)勝疾病的力量，我也要牢記光的這句話，準備迎接自己即將來臨的這—天。

（楊松摘自《康復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