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愛芳
2006年7月6日,廣西《南國早報》刊登了一條題為《雖非一母所生,卻有一腎相連》的消息,報道了一名叫曾盛锫的俠義男士為身患尿毒癥的表弟捐贈腎臟的感人事跡,并配發了曾盛锫的照片。不久,一個彌天大謊被揭穿:報道中所謂的“表哥”和受捐人不僅沒有任何親情關系,而且是給患者戴上“綠帽子”的情敵。曾盛锫的妻子獲悉真相后,2006年11月下旬一紙訴狀將“狐貍精”和受捐者同時告上法庭。
曾盛锫慷慨獻身是為情敵“贖罪”還是“苦肉計”?他的情婦在兩個男人之間扮演了什么角色?這樁孽情、道德與法律的糾葛將如何了斷?
“獻身照”驚爆彌天大謊
2006年5月21日凌晨5時許,章琴花從睡夢中醒來,下意識地摸了一下枕邊人,發現同床共枕的丈夫曾盛锫突然不見了。章琴花頗感蹊蹺,因為結婚12年來,愛睡懶覺的老公從來沒有早起的習慣。
當天晚上,曾盛锫仍沒回家,而且手機關機。丈夫像從人間蒸發一樣,突然消逝得無影無蹤,令章琴花頓時緊張起來。她與丈夫的所有親友聯系,沒得到丁點兒消息,急得章琴花快要哭了。
章琴花今年42歲,家住廣西北流市新南社區,丈夫比她大10歲,曾因“為朋友兩肋插刀”幫人打架被判刑13年。出獄后已經40歲的曾盛锫俘獲了章琴花的芳心,婚后生育了一個女兒,現已讀小學三年級。飽嘗牢獄之苦的曾盛锫對婚姻家庭格外珍惜,章琴花為此也感到非常幸福。如今老公莫明失蹤,章琴花擔心丈夫出了什么意外,她找遍了北流市大街小巷和附近的車站、公路等,沒有發現“車禍”情況。
“老公會不會被人綁架了?”在四處奔走尋夫一周無果后,章琴花向公安機關報案。當地警方對曾盛锫失蹤案困惑不解:他既不是富翁,而且“綁匪”也沒有打進勒索電話。
一個月過去了,曾盛锫生不見人死不見尸,哭干了眼淚的章琴花心力憔悴。就在這時,謠言四起,街坊流傳“章琴花極有可能將丈夫謀殺了,不然,一個活生生的大男人怎么會一夜之間沒了影兒了呢?”,章琴花有口莫辯。
“老公啊,你到底在哪兒呀?”章琴花的精神快要崩潰了。80歲的婆婆承受不了“失子之痛”而病倒在床,讓拖兒帶母的章琴花更加雪上加霜。她惟一能做的,便是每天瀏覽眾多報紙,在報紙的邊角和中縫版尋找交警或刑警刊登的“認尸啟事”。
2006年7月6日,上街買菜的章琴花像往常一樣買了一份當天的《南國早報》。一則題為《雖非一母所生,卻有一腎相連》的消息吸引了章琴花的眼球。文中寫道:“6月23日,在廣西瑞康醫院成功地進行了一例活體腎臟移植手術。捐贈者父母早亡,孤身一人,他不忍看到身患尿毒癥的表弟寧虞被病魔折磨,自愿捐腎救表弟一命……”文章還特意配發了表哥的清晰照片。
“天啊!”章琴花頓感天旋地轉。因為那個獻愛心的俠義男士正是她失蹤一個多月的丈夫曾盛锫!章琴花當天趕到南寧瑞康醫院,院方告訴她曾盛锫剛出院不久,不知去向。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回到家中的章琴花快要瘋了,因為老公的親戚中并沒有一個人身患尿毒癥,更沒有表弟“寧虞”這個人。丈夫為何謊稱自己是孤兒而為一個陌生男人開膛剖肚慷慨獻身?章琴花猛然想到一個可怕的“假設”:曾盛锫過去打架得罪過一些人,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會不會是仇家如今找上門來,采用逼迫手段奪走了老公的器官?
2006年7月24日,失蹤兩個多月的曾盛锫回到了家中。他彎曲著身子,臉色蒼白,連說話的力氣都很微弱。章琴花悲喜交加,她流著淚對丈夫說:“只要你說真話,無論發生過什么事,我都能原諒你。”
“老婆,我對不起你。我這樣做,其實是為了另一個年輕女人才上手術臺的……”當曾盛锫道出真相后,章琴花差點暈倒在地。曾盛锫招供中的每一句話,都像針尖一般刺疼了妻子章琴花的心……
“苦肉計”博取天長地久
3年前,曾盛锫與一個叫呂妃的少婦邂逅,那雙憂郁的眼神一下子揪住了曾盛锫的心。
今年29歲的呂妃命運多桀。她是一個棄嬰,被人抱養成人后,被分配到供銷社工作,后來下崗。丈夫寧虞是北流市一個鎮政府的干部,每月工資1000多元,僅夠維持全家人的基本生活開銷。呂妃咬牙借了幾萬元錢,投資開辦了一家日用品批發商店,慘淡經營3年后,2002年批發店剛剛有了起色,寧虞又被查出身患尿毒癥,渾身腫得像面包一樣。昂貴的治療費讓呂妃債臺高筑,沉重的生活負擔壓得她喘不過氣來。更讓她羞于啟齒的是,老公病魔糾纏,幾乎失去了性能力,讓年輕貌美的呂妃嘗盡了守活寡的辛酸滋味。
2003年初,曾盛锫在自家一樓鋪面開了一間自行車修理店。一天,呂妃因自行車鏈條斷裂走進了曾盛锫的修理店,曾盛锫雙眼發直:只見呂妃雖然穿著樸素,但皮膚白皙,胸部豐滿,那雙憂郁的眼神讓曾盛锫心里發顫。他試探性地找各種話題與呂妃聊家常,不料兩人越聊越投機。當曾盛锫了解到呂妃的出身背景和現實處境后,一種憐香惜玉的心情油然而生,不僅免去了修理費用,而且說了許多安慰和鼓勵的話。臨走時,他還硬塞給呂妃600元捐助給她解決生活困難。
“锫哥,你真是一個好男人!”從此,呂妃經常給曾盛锫打電話,傾訴著內心的苦惱和寂寞。曾盛锫則像大哥般地從精神上呵護著她。久而久之,呂妃對曾盛锫產生了一種莫明的依戀,這種微妙的感覺時常讓她臉紅心跳。相識三個月后,呂妃把持不住紅杏出墻。
那天中午,曾盛锫給呂妃買了一套漂亮的連衣裙,第一次來到呂妃所在的鄉鎮。呂妃悄悄將曾盛锫安排住進一家旅館。長期的性壓抑在酒精的刺激下,呂妃渾身躁熱,慢慢“醉倒”在锫哥的懷抱中。熱血沸騰的曾盛锫手忙腳亂地除去了少婦的衣衫,兩人像蛇一般地糾纏著滾到床上……
一夜情后,呂妃借故到市區辦事頻頻與曾盛锫偷歡。曾盛锫從美麗少婦身上找回了久違的激情,也常常下到鄉鎮與小情人幽會。在旅館、酒店包廂里和野外的樹林里,處處留下了他倆翻云覆雨的痕跡。
“锫哥,我好想天天看到你。”2004年6月下旬,忍受不了相思之苦的呂妃再次打電話給曾盛锫,聲音溫柔纏綿。曾盛锫瞬間作出決定:關閉自己的修理店,到情婦所住地的學校去當保安。
“你是不是發癲啊?”章琴花對丈夫不在城里做小老板,而拋妻別女到鄉鎮去當月薪只有500元的學校保安而納悶。曾盛锫以自己“想換一種活法”為由,打起行李離家遠行。
為了不引起丈夫的懷疑,呂妃見縫插針,利用上班和午休時間給保安情夫送去熱辣辣的香吻。曾盛锫陶醉在美少婦的溫柔夢鄉里樂不思蜀。
2006年4月下旬,在一次親熱后,呂妃突然哭了,曾盛锫心痛得詢問原由。呂妃說,她的丈夫病情惡化,挽救生命的惟一途徑是換腎,而腎臟移植手術的費用高達三十多萬元。“畢竟夫妻一場,我怎么能忍心看著他活生生地死去啊?”呂妃緊緊地抱著曾盛锫,哭得全身顫栗。
小情人對丈夫有情有義,讓曾盛锫既醋海翻涌又心動不已。此后,再次見到呂妃那雙憂郁的眼神,曾盛锫更加動了惻隱之心。經過痛苦的思想斗爭后,曾盛锫作出了一個壯士斷腕般的決定。
“那怎么能行啊?”驚聞情夫主動要求為自己的丈夫捐腎,呂妃雙眼瞪成了燈籠!寧虞有3個弟弟和2個妹妹,對于他必須換腎才能治愈的事情,全家人都保持沉默。連親人們都無動于衷,如今一個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男人提出獻身,呂妃愕然了!
曾盛锫擁吻著呂妃,說:“我給你老公戴了綠帽子,深感對不住他。割掉我的一個腎,就算是對他的補償和贖罪吧。”為了表達誠意,曾盛锫將早已起草的一份《捐贈腎臟協議書》遞給呂妃,只見上面寫著:“本人自愿將自己的一個腎臟無償地捐獻給寧虞,所產生的一切后果均由捐贈者承擔……”呂妃見情夫居然如此俠肝義膽,感動得熱淚盈眶,發誓愛他到天長地久,海枯石爛。呂妃立即奔跑回家,告訴丈夫這個天大的喜訊。不過她刻意隱瞞了“大恩人”的身份,只是模糊地說“有位心地善良的曾先生樂意救你的命!”
按照事先策劃,曾盛锫和情婦及情敵于2006年5月21日悄悄住進了廣西瑞康醫院,血型配對檢查結果表明,二人完全吻合。
就在曾盛锫準備慷慨獻身之際,手術前一波三折的麻煩接踵而至。
“情敵腎”攪起烽火狼煙
原來,按照捐贈人體器官的手術要求,即使捐贈者自愿,也必須要進行精神鑒定,還要出具與受捐人的關系證明。于是,曾盛锫被人帶進了南寧市精神病醫院。經過鑒定,他是一個具有民事責任能力的人,即正常人。
接著,曾盛锫授意情婦呂妃火速回到北流市,通過非常手段將他的戶口悄悄遷移到異地。于是,曾盛锫搖身一變,成了“孤兒”、“未婚”。緊接著,呂妃又通過社區出據虛假文件,證明曾盛锫是寧虞的“表哥”。
2006年6月23日,兩臺手術同時進行。在麻醉前,寧虞淚流滿面地緊握曾盛锫的雙手:“好兄弟,我這一生如何才能報答你的大恩大德啊?”16個小時后,從手術室傳出的消息讓呂妃喜極而泣:曾盛锫的腎臟在寧虞體內分泌出膽汁——手術圓滿成功!
誰也沒想到,“表哥割腎救表弟”的感人事跡經當地媒體報道后,竟然引出了一個彌天大謊,讓捐腎背后的孽情孽債曝光于天下,進而攪起一地狼煙。
“你這個賤人,竟然用這種方式來羞辱我!”當寧虞知道真相后,不僅不領妻子的情,而且怒發沖冠,“啪啪”扇了妻子兩耳光,并吼叫著要將移植的腎臟取出來“扔給狗吃”。作為一個男人和政府官員,他做夢也沒想到是情敵給了他第二次生命,“愛心”瞬間變成了奇恥大辱。走在大街上,不明真相的人們對他指指點點,嘲笑寧虞“靠出賣老婆的色相茍且偷生”。
面對丈夫的火山爆發,內憂外患的呂妃除了不停地向丈夫賠罪外,她還面臨著輿論的唾罵。一夜之間,呂妃成了街頭巷尾的頭號新聞人物,人們指責這位美少婦“利用婚外情為老公騙腎。”連親友也像避瘟疫一樣躲著她。痛定思痛之后,呂妃給情夫發去手機短信:“锫哥,我受不了啦,我們今后再也不要見面了。”呂妃提出分手的另一個原因是,丈夫獲取新的腎臟后,重振男人雄風,床上功夫讓她飄飄欲仙,她因此更加舍不得這個家庭。
“你怎么這么快就翻臉不認人?”面對小情人“過河拆橋”,身體還沒恢復元氣的曾盛锫憤怒了。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曾盛锫不僅在電話中將小情人臭罵一頓,而且手持菜刀氣勢洶洶地找上門要她“說清楚”。呂妃里外不是人,只好藕斷絲連,繼續與曾盛锫保持曖昧關系。
章琴花對這起離奇的“獻愛心”事件震耳欲聾,她最終原諒了丈夫感情出軌和“剜肉贖罪”的行為。但很快,事件的發展并非如此簡單。見老公與呂妃舊情復燃,甚至于在外面租房尋歡,章琴花對丈夫“割腎贖罪”的動機產生了質疑,認為老公剜掉自己身上一塊肉的目的是為了博取情婦的歡心,以此為籌碼與情婦保持長久兩性關系。章琴花一怒之下找到呂妃,要求她“賠償損失”。呂妃拿出那份《捐贈腎臟協議書》晃了一晃,拒絕賠償。兩人在爭執中發生肢體沖突,并驚動了110。
“索賠”不成反而受辱,章琴花憋了一肚子的火無處發泄。沒多久,她再次找到呂妃“討說法”。呂妃不甘示弱,挖苦她道:“又不是你捐腎,你有什么資格找我算帳?再說,你丈夫在外面偷腥,你咋還有臉吵吵嚷嚷丟人現眼?”在雙方辱罵并撕打中,110警車呼嘯而至,再次將雙方訓戒一番。
“告他們去!”章琴花屈辱的淚水奪眶而出,直奔律師事務所。因為不少人議論說章琴花“利用丈夫的身體發財,結果人財兩空”。心情糟透了的章琴花還撥通了廣西電視臺《情感傳奇》欄目的熱線電話,在電話傾訴中哭得一塌糊涂,痛不欲生。
2006年11月21日,備受煎熬的章琴花一紙訴狀將呂妃夫婦告上法庭,討還“情敵腎”。她在訴狀中寫道:“呂妃為了她自己的家庭幸福,向醫院提供我丈夫的假戶口和假證明材料,騙走了我丈夫的腎,破壞了我的家庭。不僅導致我的婚姻瀕臨破裂,而且造成我的家庭經濟收入銳減,因此我要求受益者呂妃夫婦每月支付給我300元的補償,補償期為20年。”
章琴花還在訴狀中列舉了“性”福損失:“每個未婚男女都有權處分自己的生理器官,但結了婚的人情況特殊。”她說,丈夫捐出的腎與妻子息息相關:“眾所周知,腎臟是男人性能力的發動機。割掉一個腎,我老公的性生活質量明顯下降,這直接影響到夫妻生活和諧美滿,怎么能說與我沒有一點關系呢?”章琴花因此在訴狀中主張受益人呂妃和寧虞一次性賠償精神損失9萬元人民幣。章琴花最后寫道:“生命與健康是無價的,我寧愿要一個健壯的丈夫,也不愿成為婚姻殘缺的百萬富婆。”
據悉,這是我國首例追討“情敵腎”的案件。法官在這樁孽情、道德與法律的糾葛中的價值取向格外引人注目。這起剪不斷、理還亂的“愛心”糾紛,也給蓬勃發展的婚外情市場提出了一道意味深長的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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