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那回吃肉

朱中原

有一年，父親過生日，我們三姊妹在家里幫忙，母親叫父親上街割幾斤肉。

等了半天：父親回來了，兩手空空。母親問，肉呢?父親說，沒買到。母親怪他太磨蹭。父親說，人太多，擠不進去，剛上市的肉，價格也太貴，他到街上溜達一圈，想等快下市的時候，割一點便宜的，結果，肉賣完了。

肉沒吃上，父親生日也沒過好。

又一次，父親的生日，肉是母親買的，有三五斤。

父親一看，傻了眼，說：“你割這么多，吃幾天?”

母親火了，說：“你不吃，我們吃，吃不完就扔掉。”

菜端上來，父親不肯動筷子。

母親說：“快吃啊，愣著干嗎?”

父親夾了一塊肉，筷子轉動了方向，放在我的碗里，接著，他又給妹妹夾，又給母親夾。

母親一愣，說：“不吃你夾的東西，不衛生。”說得父親不好意思，送了一塊到嘴里，有滋在味地嚼起來。母親笑了，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我轉過臉，偷偷地抹眼淚。

母親轉臉擦鼻涕，我看見她也在抹眼淚。

父親喝了酒，前言不搭后語地嘮叨起來，他說：“多吃點肉，能長記性，也好多認幾個字。字認得多了，就有文化，有了文化，誰還敢欺負我們?等你們考上大學，可以天天吃肉。老二、老三嘛，你們嫁遠點，到時候，我和你媽到你們家，可要給我肉吃、給我抽煙、給我酒喝……小時候，我也是一個讀書的料子呢，我放牛的時候，夾一本書，一坐就是半天，牛跑了，我都不知道。你們不知道哇，那時候，那個窮啊……你們要好好讀書，我就是賣破銅爛鐵，也要把你們供出去。”父親說幾句，喝一口酒，喝到半醉，母親聽不下去了，故意大聲說：“你能不能少說兩句?你看你才多少歲，就像東村那個老婆娘一樣，嘮叨個沒完，你要說你自個兒說，我們吃我們的東西。”

父親開始大口吃菜，菜一到嘴里，話又來了，說著說著，聲音有點顫抖，最后趴在桌子上，睡了。

我們把他弄到床上，他又沒瞌睡了，一會兒喊我的名字，一會兒喊我妹妹的名字，一會兒又叫母親過去，說有要緊事，問碗洗了么?豬喂了么?缸里的水擔滿了么?好像有幾擔大糞，還沒有擔完。

說著說著，他就要爬起來，說是去擔糞，卻怎么也找不到糞桶，一頭撞在墻上，額頭上起了一個大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