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的最愛

人生會遇到許多人和事，有的如過眼煙云，了無痕跡，有的卻長留在自己的記憶里。文革年代，我認識一個叫章靈君的中學教師。此人是一個地道的癮君子，除了睡覺、上課不抽煙，其余時間幾乎是煙不離手，連早晨刷牙都是一手使牙刷，一手夾香煙，刷兩下，抽一口。他的衣服，十有九件被煙火星兒留下了破洞。老婆為了讓他戒煙，軟硬兼施使盡了法子；但他依然我行我素。沒轍了，老婆氣極之下提出離婚，并連夜搬回娘家去住。章靈君過了幾天凄惶日子，看看家徒四壁，想到自己每月花去一半的工資抽煙，實在對不起含辛茹苦的老婆，于是砸了煙缸，發誓戒煙。

戒煙后的章靈君干啥都沒心思，丟三落四常出錯。一次，校長派他寫標語，他竟寫落了一個關鍵字，意思全反了。他被打成“現行反革命”，一頓批斗后，投進了監獄。

鐵窗中他憂心如焚，他擔心停發工資后，那病歪歪沒有工作的妻子如何度日，他恨自己抽煙沒給家里攢下半點余錢，他想念妻子前來探監，又怕妻子見面后會是一頓臭罵。

忽然有一天，妻子來探監了。蓬頭垢面、雙眼紅腫的妻子站在窗外像啞巴樣只無聲地流淚，他愧疚難當，紅著臉低頭說了一聲：“離婚吧，找一個養家的人過日子！”妻子頓時立眉豎眼，罵了一聲：“你好沒良心！”竟從蛇皮袋子中掏出一包東西，交給他就轉身走了。警察打開紙包檢查時，章靈君驚得目瞪口呆，紙包里竟是兩條“游泳”牌香煙！

章靈君抱著香煙泣不成聲淚如雨下。一個平素因為丈夫抽煙而鬧離婚的家庭婦女，在探望身陷囹圄的丈夫時，居然送去兩條煙！應當說，任何探監的物品都比香煙更為實用，丈夫體質虛弱，牛奶可以補鈣，雞湯可以養心，面包可以充饑……然而，她卻甘愿把遭人白眼、受人輕賤、撿破爛換得的血汗錢送向煙攤，因為她知道，煙是丈夫的魂，煙霧繚繞，魂才附體！

難怪人說，家庭成員唯夫妻沒有血緣關系，但卻有人間的最愛。愛是一首無字的歌，無須山盟海誓，無須喋喋不休地表白，愛是直抵心岸的橋，愛是相濡以沫的攙扶，愛是泥土對根須的理解，愛是生命與生命的融合！

事情已過去了30多年，章靈君真正意義上的戒煙是從鐵窗歲月開始的。那兩條“游泳”牌香煙雖然歷經獄中歹徒的索要、毆打，但他以生命呵護，完好無損地保存到出獄。如今走進他寬敞的書房，可看到香煙被裝進一座精致的玻璃匣中，置于最醒目的位置，那是他愛情的信物啊！

(郝翠英摘自《攀枝花日報》文/姜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