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像

　　1979年，中越開戰(zhàn)。三月底，我與班上兩位同學隨鐵道兵文工團南下廣西勞軍，演員表演，我們給軍人畫像。其時戰(zhàn)事已近尾聲，除了公路上源源撤回的軍車給南國的春雨紅土濺得滿車泥漿，不見絲毫戰(zhàn)爭的慘狀。那天吃過午飯，我們所在的營盤有小兵引進一對自稱從長沙趕來的中年夫婦，領到連長面前。那母親，也就是天下所有母親的樣子吧，父親的模樣介于地方干部與廠礦職工之間。兩位里巷平民忽然出現(xiàn)在兵營，十分觸目，他們環(huán)顧眾人，羞慚惶惑，然而滿臉笑著，輪番解釋來意，說是孩子一個多月沒給家里寫信了，不放心，特地趕來問問看。
　　我想在場的人誰都明白了——父母又何嘗不明白，只是人對死的消息總不肯當即死心吧——士兵各自走避，又漸漸圍攏來，顯然他們是那“孩子”生前熟稔的戰(zhàn)友，勤務兵端茶遞水，就是不敢正眼看那對夫婦。連長到底歲數(shù)大些，又是領導，他給那父親遞過煙，點上，挺自然地強笑著，用一種混雜部隊官腔和家鄉(xiāng)的語調寒暄著：“喔喲！幾時到的？怎么找到這里啊？辛苦啦辛苦啦，我看這樣子吧，是不是先休息休息？啊呀，一路上一定沒休息好，沒休息好。”
　　其時我正給戰(zhàn)士畫像，待我歇手，周圍一片靜默。那父親看著地面，沉吟著，抖著腿，很有姿勢地舉著煙，相當鎮(zhèn)定。不知他真是位干部呢，還是職工。中國職工的舉止，常在模仿干部，很像干部的。
　　連長，就像南方干部日常閑居時那樣，袖子褲腿高高卷起，又時不時用手順下來，捋上去，架著的腿也在有節(jié)奏地抖動著。終于，我第一次當場聽到——而不是在電影里看到——有位真的軍人真的說出我們從小聽熟的詞句。和電影里不同的是，連長并沒有緊握對方的手，作出無限沉痛的表情，他只是繃著臉，低眉瞥視手上的煙，緩緩地，彈一下煙灰，說一段話。
　　事情是這樣子，你們的孩子，某某某同志，已經光榮犧牲了。
　　原話似乎還長一點，夾著“我非常沉痛地代表”、“在這場自衛(wèi)反擊戰(zhàn)中”等等修飾詞。接著是交代陣亡的時間、地點、戰(zhàn)役，解釋為什么沒有及時通知家屬的原因。但我盯著那對夫婦，他們沒在意聽。
　　母親埋下頭去，哽噎嗚咽：沒有大哭，更沒放聲嚎啕，用文字形容，即叫做“飲泣”的那種哭法。一個女人隨便為了什么事都會哭得比她那會兒更劇烈，更傷痛。我清楚記得的是那位父親的側面。
　　他停止抖腿，專心傾聽。聽得“犧牲”二字，他的神色并沒有出現(xiàn)異狀，繼續(xù)專注傾聽，既像是一名下屬聽取上級的報告，又像百姓面對首長時的那么一種恭敬而凜然。假如不是孩子的陣亡，他不會有機會坐在這里被接見，由一位部隊首長親口對他說出“光榮”與“犧牲”這幾個字：這聆聽親子的噩耗本身，就是一份做人的光榮啊。
　　他就這么聽著，神情鄭重、通達，像一位干部在個別接見中傾聽內部機要傳達時那樣，在每一逗號句號處穩(wěn)重地點頭，目不轉睛看著連長。可我發(fā)現(xiàn)他其實沒在聽。一個人常會極專注地傾聽，凝視對方，又完全不在聽——在聽到兒子的姓名和“光榮犧牲”之后，大約半分鐘，他照樣將煙卷湊到嘴上吸，甚至安詳?shù)赝鲁鰺焷怼H有一剎那，猛地，他的顏面頸脖漲得通紅，頃刻泛紫，淚光油亮涌溢眼眶，太陽穴暴起亮晶晶的粗血管，那大臉盤即刻就會爆炸似的，可是他端坐傾聽的身姿居然完好保持著，只是腿又開始抖動，速度加快。
　　就像小說上寫的那樣，我的心“緊縮起來”：悲慟要發(fā)作了！我想。只見他使勁眨眼，同時，如內地的男人們在重要場合關鍵時刻將要表態(tài)的一瞬，用力咳嗆，像是真的在清喉嚨，喉結猛烈地吞咽，總之，他迅速恢復了革命鎮(zhèn)定，紫脹、淚光、暴突的血管，漸次消退，腿的抖動轉成徐緩的晃悠……他的手旋即被塞上另一支煙，又被換了一杯添上熱水的茶。
　　我就開始畫速寫。
　　孩子十八歲，半年前入伍，入伍前夕，特意為家里做了一百多只煤餅。這是后來別的士兵告訴我們的，他們在連長宣布死訊后團團圍攏那對夫婦，有位清秀的小兵說他也是長沙人，他竟伸手撫摸母親的肩背和肥胖的膀子，用湖南腔的普通話反反復復念著我們從小在電影里聽熟的話，鄭重而誠懇，但也沒有電影角色那套標準的悲痛相，倒很像不善作戲的群眾演員，喃喃地朗誦臺詞：
　　別難過，媽媽，你就把我當成你的親兒子吧，真的！真的！
　　如同未經排練的合唱與重唱，有點錯落，有點整齊，別的士兵用各種嗓音和方言依次應聲：我們都是你的兒子！我們都是你的兒子！
　　入夜，操場上播放老電影《劉三姐》。軍人整隊唱歌排排坐定，邊上的木欄桿撤除了，等候多時的當?shù)卮迕癯嘀_蜂擁進場，在混亂中，我一眼看見那對夫婦，他倆被另一群更高層、更穩(wěn)重，而且個個粗壯發(fā)胖的老首長前后簇擁著，在第一排正中坐下。那位父親，顯然剛吃過晚飯，顯然頭一次被這么多高級首長奉為主賓，他笑得那么懇切，興奮，激昂，搶著掏自己的煙，和左右兩位首長用手臂來回推擋僵持，像在掰腕子；那位母親夾在當中，不搭話，呆著，看定黑暗中的什么地方，眼神凝聚而渙散。電影開映了，劉三姐，眉目飛揚活色生香，一曲一曲唱，全場軍民浪濤般一波波跟著唱，叫喊，鼓掌，嘩笑，滿天繁星。我?guī)状闻ゎ^望過去，那母親的眼睛仍然無焦距地向前直視，根本不在看電影。散場后，我們分頭上車，強烈的車燈光照亮路邊已經發(fā)動引擎的首長的吉普，我又看見那對夫婦，丈夫在車門口同諸位首長握手又握手，奮力點頭，后腦勺上下晃蕩。妻子先已坐進前車座位，依然直視著，在電影放映前后近兩個小時里我?guī)状涡笨矗核冀K維持著她的無焦距的直視。
　　■ （聶新薦自《當代青年·青春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