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明的又一道坎兒

沈知渝

所有旁觀者都相信問題的根源在于麥迪，而姚明也已經走上了一條前人都沒走過的路

姚明不是炮仗脾氣，雖然身高2米26，卻也有上海人的聰慧與智謀，善于隱忍，凡事從長計議。

但姚明也不是藏頭的鴕鳥，長期在北方訓練比賽，他血液里奔流著北方大漢的豪邁與斗膽氣魄。他讀《三國》、看金庸，書里關羽張飛蕭峰楊過的俠義氣概，影響著他的價值觀英雄觀。球隊危難當頭，他除了震怒，別無他途。

火箭不是中國國家隊

能讓姚明在賽場上大發雷霆的事不多。上一次姚明臉紅脖子粗就差罵娘地借媒體向隊友開炮，是2004年雅典奧運會上，小組賽首戰西班牙，姚明孤立無援，中國隊被加索爾領銜的西班牙隊打得遍體鱗傷，姚明六次犯規被罰下，坐在板凳上，雙眼冒著火花，嘴角抽動，面如鐵板。讓他痛心的不是中國隊被西班牙打敗，而是中國隊窩囊到毫無抵御意志地被西班牙打敗。

在走過混合區時，他對新華社記者說：“我對國家隊失去了信心，我覺得每年國家隊都會這樣傷害我，我不知道這是為什么？這太讓我傷心了。”而最有爆炸力的一句話，是他借用了魯迅之言：“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

這番話炸了鍋，時任中國隊主教練的老哈里斯，之后禁止隊員在比賽結束后立即到混合區發言；中國奧運代表團領導嚴厲批評姚明，但最終球隊的表現，卻朝著姚明渴望的方向發展：中國隊戰勝新西蘭和塞黑，躋身前八。

沉默中的爆發，拯救了那時的國家隊。

3年又3個月之后，姚明再次破釜沉舟，火箭被國王擊敗的那一晚，他吃到第六次犯規后，在場邊抓著球童遞過來的毛巾就摔了下去，他在賽后干脆地說：“我的爆發，不僅僅針對裁判，還有對我們球隊表現的不滿。我覺得我們就像來這里度假，我們中的一些人在球場上無精打采，就像在夢游一樣，我根本看不出他們有任何想要贏下這場比賽的愿望。”

就像一串連環炮，這只是第一枚。一周之后，火箭在冰天雪地的多倫多先贏后輸，姚明又像一條噴火的恐龍，點燃了第二枚。賽后他對《休斯敦紀事報》的隨隊記者費根抱怨，隊友毫無斗志，精神渙散，為了避免影響團結，他將自己包括在內。但那場比賽，他只有10次出手機會。第二天輸給費城76人，他又說，球隊太軟。

一枚接一枚的重炮，炸得火箭四處開花。3個月前那支紙上談兵頭頭是道的、承載著姚明入道后最高期望的火箭，突然面目可憎，讓人恨得咬牙切齒。

但姚明制造的隆隆巨響，卻沒有人站出來回應，只有更加冰冷的沉默，和更加令人絕望的崩潰。

外籍球員的身份認同

可火箭隊不是中國隊。火箭隊的姚明，不是中國隊的姚明。姚明在火箭隊，有絕對的言論自由，卻缺少跟隨和服從；姚明在中國隊，有很多禁忌，但他一旦開口，卻擲地有聲。火箭隊友也不像中國隊友，他們老油條居多，見怪不怪，哪那么容易被澆醒。

這是姚明從來沒遇到過的坎兒。

他最無助的是，當他把該做的事情都做了，該說的話都說透了，球隊依然毫無起色。這讓他痛苦不堪。

如果追溯根源，這是美國本土文化對外來文化的抵觸，是美國人長期慣有的對外來種族的不認同，這是在美國中低階層中極為普遍的現象;在精英領域的職業體育聯盟，也很容易被忽視或者被抹殺，但并不意味著毫無影響和滲透。

姚明雖然到美國快6年，但骨子里是中國人，尤其前幾年還在努力學習語言和適應環境。在火箭隊，他是最王牌的球員，工資僅次于麥迪，但不是所有人都買他的賬。

對于一名外籍球員而言，融合到球隊里，首先需要相同的語言和文化背景，技術倒是其次的——能到這個聯盟里，證明技術已經足以安身立命。但融入其中到成為大佬，有著千萬里的差距。

不妨看看，有幾個外籍球員，現在能在球隊里說一不二，趕上球隊潰敗就出來發飆不拿自己當啞巴的？從事實論，一個真正的外籍老大，到現在都沒有誕生。

奧拉朱旺是尼日利亞人，但他讀的是休斯敦大學，后來入美國國籍，得到了美國人的認同；納什在太陽隊說一不二，可他是加拿大人，成長環境與美國一致；諾維茨基是地道的德國人，什么時候他在小牛隊放過狠話，即使球隊很糟的時候？

其他頂級外籍球星，吉諾比利、帕克、加索爾，包括以前的庫科奇、迪瓦茨……他們在自己國家隊和姚明一樣，凝聚力超強，但在NBA，卻都很“聰明”，寧做和事佬，不做挑頭人。在歷史上，他們沒有留下過叮當作響的火爆話語。

所以，姚明已經走上了一條前人都沒走過的路。這條路，和他之前走的完全不同。

之前的所有問題，他有解決的辦法，比如對付奧尼爾，他可以聰明地在外頭躲著他，逗引著打，這只是技戰術層次的問題，和他如何調整自己先天局限性的問題。但現在，他知道問題在哪，卻伸不開手腳。

根結還是麥迪

問題的根源，所有旁觀者都相信在于麥迪。

姚明身邊從來沒有這樣的隊友：天賦極高，卻沒有匹配的斗志和意志。天賦極高，決定了麥迪是精英中的精英，被無形的手推向老大的寶座；沒有匹配的意志，決定他只能把籃球當作職業，而不是戰爭，不是生命。

賽季初火箭6勝1負，球隊一團和氣；然后是六連敗，姚明覺得該說說了，就在專機中和麥迪說話。麥迪卻困得不行，睡著了，姚明把他搖醒，和他商量統一了意見，后來贏球了。再后來姚明發火了，麥迪似乎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在另一次空中飛行中，主動找姚明談話，可問題還是沒解決。

如果麥迪能站出來拍著胸膛說，我們到了最危險的時候，姚明肯定第一個沖上去擁護他，姚明寧愿不做大佬。但麥迪從不說這話。過去3年，姚明不說話，是因為范甘迪會像條瘋狗一樣沖著每個隊員狂叫的，范甘迪是球隊大佬，不管他多么死板苛刻，至少能控制住局面。但阿德爾曼不同，他不說話，放任自流。范甘迪像個小學老師，什么事都管，阿德爾曼像個大學老師，什么事都不管。可惜火箭隊現在還沒達到大學程度。

麥迪不管，只有姚明管。姚明管了說了，麥迪又不太爽，這等于默認了姚明的老大地位，自己往哪里擺？他明里不挑事兒，可接受休斯敦電臺采訪時卻擠兌姚明，說：“姚說我們球隊軟，我不贊同。”他清晰地表明了自己與姚明觀點的差異，一個球隊的兩個超級巨星發出不同的聲音，自然無法統一。

麥迪不買姚明的賬，就會有人跟著不買賬。姚明撕心裂肺的咆哮，沒人當回事，只會讓他更覺得冰冷和孤獨。

問題不僅僅在于麥迪。阿德爾曼的技戰術體系，也讓姚明受制。進入NBA，姚明經歷了三個名帥，湯姆賈諾維奇時代，姚明還是個新手，只能給弗朗西斯和莫布利打下手；范甘迪時代，確立了姚明的內線核心地位，將他從身體到數據都打造成了NBA最好的中鋒；阿德爾曼一來，范甘迪那一套被拋棄，姚明在戰術體系中不再是核心，他的數據下降，也讓他的威信隨之下跌。

一條全新的路

越過這道坎兒的路并不難，只是決定權不在姚明手里。商業運作是最簡單粗暴也是最可能生效的手段，初級的運作是交易幾個角色球員，這事總經理穆雷不會猶疑，也是即將發生的事。假設初級運作不成功，終極運作將非常困難卻不得不執行——交易麥迪或者交易姚明，再或者解雇阿德爾曼，三件事都是驚天動地的大事，必須慎之又慎。

站在老板亞歷山大的角度，交易姚明的可能性等于零。1993年他買下火箭的時候，火箭市值8500萬，現在超過4.6億，14年翻了幾個跟頭，這與火箭隊兩度奪冠有關，更與姚明加盟有關。現在亞歷山大手持安踏集團8.2%的股份，在北京投資地產，與中國各集團合作密切，與中國有扯不斷的利益關系，他不會傻到交易為自己帶來這一切的姚明。

所以終極的路，其實就兩條。

哪一天人人都買姚明的賬了，火箭隊至少會有一點生機，姚明也開拓出了一條外籍球員沒走成的路。

如果這一切不發生，姚明說不定將有更驚人的舉措。對麥迪他們來說，NBA是是賺錢的聯盟，而對姚明來說，NBA更是奪冠的聯盟。曾經有一天，他對費根說:“我感覺自己被交易到了一支全新的球隊。”

費根眼珠子快掉出來了，“什么，你說你要被交易？”

姚明趕緊說：“不是，不是。”

沒準哪一天，他不需要再澄清這句話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