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通肇事后焚尸滅跡的行為應如何定性

　　一、基本案情
　　
　　被告人郭某酒后駕車在公路上高速行駛，不幸將蔡某撞倒，此時，郭某沒有立即停車履行搶救義務，而是駕車逃逸。后發現蔡某尸體掛在車上，為了逃避責任，郭某遂購買汽油，將蔡某尸體運到一偏僻山上連同肇事車輛一并焚燒。經法醫檢驗鑒定：被害人蔡某系重度顱腦損傷、創傷性休克死亡。交警部門認定：郭某應對交通事故負全部責任。
　　
　　二、分歧意見
　　
　　對本案被告人郭某交通肇事逃逸后又焚燒尸體的行為應如何定性，有以下三種不同意見：
　　第一種意見認為：郭某將蔡某尸體焚燒的行為固然構成了我國刑法第302條規定的侮辱尸體罪，但其焚尸滅跡的行為是為了逃避刑事追究，該行為與先前的交通肇事行為具有方法與目的的牽連關系，屬于我國刑法理論上的牽連犯。按照牽連犯的處斷原則，交通肇事（逃逸）罪處罰較重，郭某應按交通肇事罪處罰。
　　第二種觀點認為：郭某焚尸滅跡的行為是為了逃避刑事追究，該行為當然地為交通肇事逃逸行為所吸收，屬于不可罰的事后行為。侮辱尸體的行為只能做為量刑因素考慮，郭某只應當成立交通肇事罪。
　　第三種觀點認為：整個案件中，郭某是基于兩個不同的犯意，實施了兩個互相獨立的犯罪行為，所以，其應當同時成立交通肇事罪和侮辱尸體罪，實行數罪并罰。
　　
　　三、評析意見
　　
　　本案定性的關鍵在于如何理解交通肇事（逃逸）行為與侮辱尸體行為之間的關系，筆者贊同第三種意見，理由如下：
　　（一）被告人郭某侮辱尸體的行為與先前的交通肇事（逃逸）行為間并不存在牽連關系，不成立牽連犯
　　牽連犯是指以實施某一犯罪為目的，其方法行為和結果行為又觸犯其他罪名的一種犯罪形態。成立牽連犯需要具備以下要件：首先，在客觀上，行為人必須實施了數個異質的犯罪行為，且數個異質犯罪行為之間必須具有牽連關系。所謂牽連關系，通說的觀點認為包括兩種具體情形，即數行為之間存在手段行為與目的行為、原因行為與結果行為的關系。其次，在主觀上，行為人必須以實施一個犯罪為目的，即同一的犯罪目的，行為人對數行為間存在的目的與手段、原因與結果關系要有認識，主觀上存在牽連的意圖。換句話說，牽連犯雖然有數個犯罪行為，但歸根到底數個犯罪行為是在行為人的同一犯罪目的支配下進行的。行為人主觀上是否具有同一的犯罪目的和牽連意圖，是認定數行為間是否成立牽連犯的重要因素。本案中，郭某之所以會對被害人焚尸滅跡，是為了逃避交通肇事罪的刑事責任，從形式上看，侮辱尸體行為是手段行為，逃避交通肇事罪的責任追究（交通肇事后逃逸行為）屬于目的行為，似乎存在著手段行為與目的行為之間的牽連關系，但必須注意的是，被告人郭某在事前并不存在實施同一犯罪的目的，主觀上對交通肇事逃逸與侮辱尸體行為間并無牽連認識，被告人侮辱尸體的行為是在交通肇事逃逸后才臨時產生的，因此，從主客觀相統一的我國刑法基本原則出發，郭某侮辱尸體的行為和交通肇事逃逸行為間不能認定為存在牽連關系，不成立牽連犯。
　　（二）郭某焚燒尸體的行為也不能認定為事后的不可罰行為，郭某侮辱尸體的行為不能被交通肇事罪吸收
　　不可罰的事后行為是指犯罪完成后，在違法狀態繼續的過程中，行為人又繼續實施后一犯罪，由于后一行為被前一犯罪行為完全評價，后行為不再成立犯罪的情形。在不可罰事后行為的場合，后行為之所以不可罰，根本原因在于后行為被包括在先行為的評價中，被先行為吸收，沒有獨立評價的必要。事后不可罰行為具有嚴格的條件限制，只有后行為是對前行為侵犯客體的再次侵害，并未擴大前行為法益侵害的范圍時，后行為才能合并在前行為中評價。相反，如果后行為侵犯的是另外的犯罪客體或者第三人的權益時，就不能評價為事后不可罰的行為，應當獨立評價。本案中，被告人郭某的先前行為成立交通肇事罪，侵犯的客體是交通運輸安全，而后實施的侮辱尸體的行為侵犯的客體是社會風尚和公共秩序。由于侮辱尸體行為侵犯的客體無法被先前的交通肇事罪所包含，是對刑法保護新犯罪客體的侵害，自然不能評價為事后不可罰行為，不能被交通肇事罪吸收。
　　（三）郭某基于數個犯意，實施了數個行為，成立數罪，應當數罪并罰
　　本案中，被告人郭某違反交通管理法規，酒后駕車撞死蔡某，致使蔡某死亡，符合了我國交通肇事罪的構成要件，其行為構成我國刑法規定的交通肇事罪。為逃避追究，其逃離現場，應當認定為屬于交通肇事后逃逸的情形，構成交通肇事罪的從重處罰情節。郭某為了逃避法律追究，將被害人尸體焚燒，其主觀上存在的是侮辱尸體的犯罪故意；客觀上，郭某將蔡某的的尸體燒得面目全非，嚴重傷害死者遺屬的感情，侵犯了良好的社會秩序和善良風俗，符合侮辱尸體罪的構成要件，應當成立侮辱尸體罪。由于郭某是基于數個犯意，實施的是數個獨立的犯罪行為，應當成立數罪。
　　雖然在一般意義上，可以說行為人實施一個犯罪行為，符合我國刑法規定的一個犯罪構成的，成立一罪；實施數個犯罪行為，符合數個犯罪構成的，成立數罪。但根據我國刑法理論和司法實踐的做法，行為人實施了數罪，并不一定實行數罪并罰，比如連續犯、牽連犯、吸收犯等，這些犯罪形態在實質上都屬于數罪，只是由于數個犯罪行為之間存在特別的關系，如連續關系、牽連關系和吸收關系，刑法將其評價為一罪，按照一罪處理，理論上稱為“實質的數罪，處斷的一罪”，因此，連續犯、牽連犯、吸收犯等這些“處斷的一罪”實際上是對數罪必須實行并罰觀念的限制。即使行為人實施了數個犯罪行為，符合了數個犯罪構成，只要數個犯罪行為間存在連續關系、牽連關系和吸收關系，若無刑法分則的特別規定，就不再實行數罪并罰，而是按一罪處理。只有在數個犯罪行為間不存在連續、牽連、吸收等刑法上的特殊關系時，才對數個犯罪行為實行數罪并罰。本案中，被告人郭某實施的交通肇事（逃逸）行為和侮辱尸體的行為是兩個獨立的犯罪行為，如前文分析，由于兩犯罪行為間并不存在刑法上的牽連、吸收關系，自然無法按照一罪處理，被告人郭某應當同時構成交通肇事罪和侮辱尸體罪，實行數罪并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