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本文運用博弈論中的完全信息動態博弈,分析了中日在海外石油上的合作困境,認為制約合作的困境在于缺乏互信的雙方,在“存量約束”條件下存在子博弈精煉納什均衡,所以中日合作關系要在海外石油上得以推進,就必須從此均衡條件出發,以替代能源、節能技術為突破口訂立基于互信的政治契約,實現“完美記憶”在“開源”領域的擴展。
[關鍵詞]合作困境 博弈分析 現實對策
中圖分類號:D125·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1369(2007)2-0046-05
石油是現代經濟的血液,對于經濟快速發展的中國和資源匱乏的日本具有重大的戰略意義。從“安大線”、“安納線”較量到東海海洋權益爭端,再到現在日趨浮現的在非洲石油輸出國的競爭,石油因素在兩國關系及其政治話語中已具有重要地位。鑒于中日兩國政治關系的脆弱性,以及國際能源環境變化的不確定性和全球化、區域化下的雙邊、多邊能源合作的快速發展,加強中日海外石油合作,對于發展面向21世紀的穩定的中日關系具有重大的現實意義。
本文采用博弈論的分析方法,通過對中日之間在海外石油市場上競爭態勢的分析,探討中日在海外石油上采取合作策略的制約困境與現實對策。
制約困境的博弈分析
1.博弈理論的一般說明博弈是假定為理性行為者的個人、團體或組織,面對一定的環境,在一定的約束條件下,依靠所掌握的信息,同時或先后,一次或多次,從各自可能的行為或策略中進行選擇并實施,各自從中取得相應結果或收益的過程。由于它強調理性行為者之間相互影響的制衡關系,因此在全球化不斷發展,國家間聯系不斷增多的情況下,博弈及其研究理論日益被用來描述、研究國家間日趨復雜的相互依存關系。鑒于國際社會天然的無政府狀態與國家不懈的自助努力,因此在博弈理論中,非合作博弈又成為現代博弈論研究的重點。
按照博弈理論的一般分類,根據行為者所占有的信息集的完全程度和行為的行動順序,非合作博弈可分為:

其中,完全信息靜態博弈是其他博弈分析的起點,有著較為嚴格的條件假設--它要求追求利益最大化的理性行為者掌握完全的信息集(即對博弈策略與利益有清楚的了解),并且在決策時不存在相互間的信息交換,而且一旦決策后就只能等待結果。因此,對于行為者來說,盡管此類博弈中占有完全的信息集,但是由于決策時信息交流的阻斷,導致行為者無法確定對方是否會采取“背德”行為使自己利益受損,以致為了實現自身利益的最大化而不得不采取自己的“最優策略”,所以由此看來,在完全信息靜態博弈中,主導行為者最優決策思維的并非是帕累托最優,而是風險上策均衡。其結果便是,行為者從自身利益最大化出發,不約而同地采取了“坦白”策略,卻最終得到了“集體利益”最小化的“囚徒困境”。而在目前中日兩國的海外石油競爭中,此種情況卻大量存在。
比如在中日在俄輸油管線的較量中,本來中俄議定的“安大線”全長只有2400公里,造價只有20~25美元(其中俄方17億,可從中方獲得50%的貸款),且所經地區自然環境優越,便與施工養護。假如日本在此問題上合作,共擔建設費用和管理成本,共享由此獲得的石油收益,那么兩國各自在投資上必然小于20~25美元。但是,由于日本擔心中國在俄的輸油管建設威脅其“太平洋石油管線”“戰略計劃”,所以在“安大線”即將開工之際,日本便提出了從西伯利亞地區安加爾斯克至海參崴地區納霍德卡的“安納線”計劃。該線不僅全長3 765公里,造價50億美元(全部由日本承擔,而且日本還需再追加10億美元助俄管道建設),而且所經地區有1100公里的地震區,施工養護條件惡劣。此后,中日兩國展開了激烈的競爭,其結果便是俄羅斯改建“泰納線”(從泰舍特至納霍德卡),日本不僅要為此方案提供50億美元貸款,中國亦愿意向該工程陸續投放120億美元的貸款,而且還讓俄羅斯給中日兩國附加上了“安全保障”。所以與先前的“安大線”相比,可見其代價之巨大。
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完全信息靜態博弈的理論假設之一是行為者在決策時不發生任何的信息交換。可從現實來看,中日之間在多邊與雙邊層次上存在著不同程度、不同形式的對話交流,比如在多邊層次上,中日兩國可通過聯合國、亞太經合組織、東盟論壇、東亞峰會等場合進行對話交流;在雙邊層次上,中日之間可借助中日戰略對話和東海問題磋商等會議進行信息交換和對話磋商,所以可以認為,當中日兩國的決策者在進行策略選擇時,可以從多種渠道了解對方的策略意圖--從目前來看,實現石油供應源的多樣化,穩定石油來源等已成為中日兩國各自對對方能源戰略的基本認知,而世界石油的儲量、價格、交易、運輸等信息更是兩國都能掌握的公共信息。所以這不得不令人發問:中日兩國為何在具備信息交流的情況下,還不能突破困擾兩國的“囚徒困境”?
要回答這問題,完全信息靜態博弈由于其嚴格的條件限定,已不能擔此重任,而需借助于條件限定較為放寬的完全信息動態博弈。在完全信息動態博弈中,行為者追求利益最大化的本性與掌握完全信息集的要求并未改變,但是允許行為者在做出策略選擇時有先后順序,后行動者可以根據先行動者的行為信息做出自己的策略選擇,從而實現一定程度的信息交流,因此比較適合用于分析中日兩國在海外石油博弈中所遇到的“囚徒困境”。
實際上,假如采用“大歷史觀”的審視問題視角,從技術角度看待事物之間的相互聯系與歷史脈絡,將中日兩國在海外石油上的博弈放人中日兩國“雙重崛起”(即中國的和平發展與日本謀求政治大國的訴求)的背景下,將中日“雙重崛起”下的國家戰略性博弈與其他次國家層面或超國家層面的各類博弈總計為G,將中日在海外石油市場上的博弈記為g,那么在g與G之間便因石油本身在現代社會政治話語中所具有的戰略性意義,不僅自然聯系起來,形成一個簡化的次數為2的“有限次重復博弈”,而且使石油在g中得益在G中的作用直接體現出來,使構建得益函數U=U(u)成為可能。
在有限次重復博弈中,在每次重復博弈之前,以前博弈的結果各行為者都能觀察到,成為下次博弈中行為者行動的參考依據,所以在有限次重復博弈中,行為者不能只考慮某個階段的得益,而需顧及前次博弈的得益對后次博弈的影響以及最后的總得益。因此對于中日兩國間由g與G構成的有限次重復博弈,中日雙方不僅要考慮g的得益,還要考慮g的得益對G的影響以及最后的總得益。由于是有限次數重復,所以可以借助“逆向歸納法”對此作具體的博弈分析。
2.具體的博弈分析
首先,進行條件假設。由于石油作為一次性能源的不可再生性,其探明儲量與產量在特定時期,技術發展既定的情況下是有限的,所以石油資源人類活動約束已呈現出“存量約束”的形式。所以可假定在只有中日兩國的封閉系統中,海外石油資源存量為X,中國對外石油的依賴度為d,那么中國就需要從外進口石油量為dX,假如中國能實現這一進口量,那么日本獲取海外石油量為(1-d)X。由此根據基數效用理論假定出中國在g中的得益為u=AdX-BP,日本在g中的得益為u=C(1-d)X-DP(其中A、B,C、D分別為中日在g中的得益系數,在一定的技術條件下A、B,C、D恒定,但是,從現實來看,在一定技術條件下,日本的技術水平在常態分布上高于中國,所以A
其次,用逆向歸納法對上述假設進行具體分析。由于中日之間政治互信度比較低,在中日之間雙重崛起的背景下,一方面中國政府由于日本對歷史問題的虛無主義態度,對華關系的定位(目前日本將中日關系定性為“協調與共存”、“競爭與摩擦”混在的關系)以及近來日本對周邊的一些舉動等,擔心日本走向政治大國后的政策走向;另一方面,日本政府面對中國快速的和平發展和自己過去所經歷的“喪失的十年”,心理上難以調適并擔心發展起來的中國危及自身的戰略利益,特別是日本作為目前國際體系的既得利益者,其固有的保守心態是它尤其擔心作為后發國家的中國縮小與它的差距,從而改變現有利益布局,所以在中日兩國的博弈中,日本政府的最優策略便是使U'2’(其中U’,U’是中日兩國的邊際總得益,能夠反映兩國間總得益差距的變化)。
求解導數R=U’,可得U’=Ad{1+[E(b)/(1+r)]}①,同理可得U'=C(-d){l+[E(b)/(1+r)]}②(這里“一”表示中日兩國間的負相關關系,比較時取其絕對值),比較①與②,可以發現,由于從2003-2006年間,中國經濟的r一直保持高位運行,分別是10.O%、10.1%、10.4%、10.7%,日本經濟的r則為1.4%、2.6%、0.8%、2.8%,所以1,(1+r)必然小于1/(1+b)。而在E(h)函數上,由于日本在2001年的能耗強度為0.91,而同期中國的能耗強度卻為8.45,SF9yHz1/eTP6jWpfKjXOTTz40tuE/mYNaa+xs9QtOE8=換句話講,就是同等能耗,日本將有更多的產出,因而也就對G產生更大的影響,即E(h)
究其原因,癥結就在于未能將納什均衡貫徹于動態博弈的各個階段,實現子博弈精煉納什均衡。按照子博弈精煉納什均衡的條件要求,行為者的最優策略必須貫徹于博弈的各個階段,以便在博弈的各個階段實現納什均衡。而在上述分析中,δ與E等系數借助影響單位X增益而作用于G博弈在日本政府的最優策略中得到了體現,盡管借此可實現策略選擇在G博弈中的納什均衡,但是卻忽視了最優策略在g博弈中的貫徹,因而也就未能在g博弈中實現納什均衡。所以對于日本政府來說,將最優策略進一步貫徹于g博弈中以便在g博弈也實現納什均衡,就成為其必然的策略選擇。從上述表達式來看,U2’的意義發生轉變的癥結在于兩國因封閉系統里d的存在而在海外石油市場上呈現的“一”相關關系,所以如何影響d的作用,就成為日本政府在g博弈中貫徹納什均衡的策略選擇的現實考量。
實際上,日本政府選擇阻擾或干擾中國海外油源拓展的對抗策略,就是這一策略考量的直接體現。因為在貼現系數存在的情況下,盡管阻擾或干擾中國海外油源的拓展的舉動并不能必然帶給日本單位x的增益,但是由于r>r,帶來δ<赴,所以減少未來單位X的實現,必然放大現實單位X的得益。對于日本來說,其放大程度由于δ<δ而必然大于中國,而且此策略客觀上作用于d,通過阻礙d的實現,降低dX的實現值,實現了緩解中日在封閉系統下相互依存的負相關關系。對中國而言,則不僅要承擔因單位X增益喪失而帶來的損失,而且還要承受現實單位x得益放大程度小于日本的現實。所以,對于日本來說,盡管該策略本身并不能因此有多大的增益(甚至還會付出代價),但是卻能保證自己的損失總小于中方(從反面來看就是負得益總大于中方),從而確保自己在既得利益分布中的地位。而對中國來說,情況亦是如此,只能采取“針鋒相對”的策略,不斷拓展自己穩定的海外油源(這在客觀上起到了阻擾或干擾日本海外油源拓展的作用),才能保證自己的損失總小于日方。由此可以看出,雙方的對抗策略借助對d的影響將納什均衡貫徹到了博弈中,從而實現了在整個次數為2的有限性重復博弈中的子博弈精煉納什均衡。由此也就可以理解為何在海外石油市場上,中日之間不斷出現拓展、干擾、再拓展、再干擾……局面的原因。
最后,經過上述分析,基本可以得出如下結論:
(1)雙方缺乏政治互信,才使得雙方不斷追求相對得益,奉行自我利益占優的納什均衡策略。
(2)減弱d的影響,緩解相互制約的負相關關系,既是雙方貫徹最優策略,在博弈的兩個階段實現納什均衡的著力點,也是雙方實現子博弈精煉納什均衡后的客觀結果。
(3)油價因素在上述條件下的博弈中并不發揮主要作用。換言之,高油價并不必然導致合作產生,有時高油價還會導致對穩定油源的進一步爭奪。
現實對策:訂立基于互信的政治契約
1.訂立基于互信的政治契約的必要性
基于上述分析,可以看出,中日兩國缺乏政治互信是導致兩國不斷追求相對利益,奉行自我利益占優的納什均衡策略的主要原因。按照新現實主義的看法,感到不安全的國家總關心收益如何分配,它們并不注重參與者兩方是否都收益,而只關心誰多得益。如果收益分配不均,得益的國家總想要削弱對方以改變自己在利益分配中處于不利地位,即使利益分配的雙方有獲得絕對收益這種愿望,但都害怕對方的實力增強對自己有威脅,所以合作起來就不成功。
因此,要實現中日在海外石油上的合作,就必須首先在雙方之間訂立基于互信的政治契約,消除因對對方不信任而產生的不安全感以及由此引發的對相對收益的追求。而一旦這種政治契約得以訂立,那么按照新制度經濟學的判斷,將促進雙方實現“記憶編碼”,使其參與的博弈轉變成“制度支持的完美記憶”(institution-assisted perfectrecall)博弈,從而大大提高信息交換的效率,穩定雙方在博弈中的行動策略與心理預期,進而緩解雙方因對方政策可能出現的突變性而產生的不安全感,降低談判中的“討價還價”成本,推動合作進程的快速發展。
在這一點上,法德和解給與了歷史的佐證。在1963年,法德兩國簽署了《法德友好條約》。其意義不僅在于標志著法德雙方和解的開始,更在于它還是法德之間基于互信訂立的一種政治契約,使得雙方從此可以秉信釋疑,開誠布公地探討地區合作事宜,攜手推動歐洲一體化的發展。
2.訂立基于互信的政治契約的著力點
任何政治契約的訂立,都是緣于對利益的關注,也都以利益為訂立契約的著力點,所以中日之間訂立基于互信的政治契約,也必須以兩國利益為著力點。
根據上述困境分析,減弱d的影響,緩解相互制約的負相關關系是雙方在整個有限性博弈中貫徹最優策略,實現各自利益占優的著力點:日本政府借此緩解中日之間相互制約的負相關關系的策略是對抗,即阻撓或干擾中國海外油源的拓展,導致中國也不得不采取針鋒相對的策略,最終形成了雙方追求各自利益占優的子博弈精煉納什均衡。
實際上,在當今世界,保證穩定的油源,緩解相互制約的負相關關系一直有兩條思路:一是直接拓展油源,保證有穩定的石油供給,上述中日博弈也就是在這方面展開;二是尋找替代能源,發展節能技術。如果說前者在中日博弈中證明其占優策略為對抗的話,那么第二種則要在合作中實現自我利益最優。所以只要中日雙方轉換思維,加強雙方在替代能源、節能技術上的合作,那么就可以規避在前者中面臨的納什均衡,在合作中實現各自利益的最優。因此,中日雙方訂立基于互信的政治契約,其著力點就可以放在尋找替代能源,發展節能技術上。首先在“節流”上培養雙方的信任度,隨后在一定程度時將此信任度“外溢”至“開源”領域,從而實現雙方“記憶的編碼”,緩解雙方在此領域的擔心與焦慮,進而達到訂立互信政治契約的目的,最后消除雙方的不安全感,使雙方摒棄對相對收益的追求,在“開源”領域實現合作的最優收益。
而且從現實來看,此種著力點也有其存在的客觀現實性:
第一,中國有尋找替代能源,發展節能技術的積極愿望。“節能優先”已成為中國可持續能源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
第二,日本有著較為發達的開發替代能源、發展節能技術的科技水平。比如2005年9月,日本與印度簽署的兩國在能源領域進行綜合性合作的共同聲明,已堪稱能源合作的典范。
第三,在地區背景下,尋找替代能源,發展節能技術已得到廣泛的共識。比如,在北京發表的《五國能源部長聯合聲明》中,“發展替代能源和節能技術已成為五國共識”;在2005年召開的“10+3”能源部長會議上,“推進省能”與“普及清潔的工藝技術”已成為具體目標。
因此,把中日之間訂立基于互信的政治契約的著力點放在尋找替代能源、發展節能技術的合作上,有其實現的可能性。
(責任編輯:張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