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義神鷹

　　“西矛”的故事
　　
　　去年6月，為了參加一次大型攝影展，我決定到青海省的柴達木盆地拍一些作品。在烏圖美仁村的一個牧民家，爽朗的藏族男主人那義尼欽對我說：“以后就讓‘西矛’（藏語：姑娘）跟著你吧，以免出安全問題。”
　　我聽了很奇怪，他馬上解釋說“西矛”是一只獵鷹的名字。當地的牧民要防治敵害，獵取野獸，自古有馴養獵鷹的傳統。
　　不知怎么，我從第一眼便喜歡上了這只叫西矛的獵鷹，大概這也是一種緣分吧。以后的一個多星期，西矛幾乎與我朝夕相處，很快培養起一種奇妙的感情。
　　我的靈感不斷，拍攝很順利，接下來我打算深入到那仁郭勒河谷茫茫的荒原中去，氣候不錯，晚上還可以露營。臨行前夜，那義尼欽為我餞行，喝著高粱酒，啃著香柴（高原特有的一種灌木燃料）烤肉串，他為我講述了西矛的故事。
　　原來，西矛本是一只自由自在的野生草原蒼鷹，每日振翅長空，捕捉野鼠和哈拉(藏語：旱獺)，好不快活。不幸的是，因為獵鷹深受西亞南亞幾國上層社會的歡迎，價格奇高，所以大約兩年前，它被幾名國外來的野生動物走私販活捉，并強行喂食大麻，染上了毒癮……后來，西矛與同伴們一起得救了，然而長期受走私販控制和虐待的西矛，健康受到極大損害，野生動物保護站認為其很難存活，準備施行安樂死。好心的那義尼欽把它帶回了家，取名西矛，完全將它當成了自家的一員。那義尼欽是個馴鷹行家，為了戒除西矛的毒癮，他付出了常人難以想像的努力，克服種種困難，始終沒有放棄，最終愛創造了奇跡。一年多后，西矛完全恢復了往日的雄風，并且經調養訓練而身懷絕技，成為一只遠近聞名的獵鷹!對那義尼欽更是比一般的獵鷹忠誠百倍。
　　
　　荒原遇險
　　
　　第二天我帶上攝影器材和睡袋等進入那仁郭勒河谷腹地。西矛恪盡職守，好幾次為我驅趕逼近的灰狼和毒蛇，我也為它拍了不少照片，彼此在相處中越來越親密。
　　一天午后，我采集了一些絳紅色的灌木野果吃了，不料竟是有毒的，午休時我越睡越死，進入一種半昏迷狀態……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被西矛的尖叫聲驚醒了，稍微恢復了一點知覺，抬頭一看，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恍惚中，只見一條足有三四米長的沙漠蟒蛇正伏在五六米遠的地方……
　　聽那義尼欽講過，這里的草原荒灘上有種很厲害的沙蟒，個頭不算太大，但很兇惡貪婪，經常襲擊別的動物，在饑餓的驅使下，有一些超大的沙蟒甚至敢于向野營的人發起攻擊。我當時不以為然，但現在毫無疑問，這條大沙蟒就是想偷襲我，如果沒有西矛，后果不堪設想。
　　此刻大沙蟒下半身盤成一團，蛇頭高高揚起，雙顎咧得老大，開叉的舌頭如火苗一般亂抖。西矛羽毛乍起，怒氣沖沖地在低空向它示威。
　　一般情況下，蛇類是怕鷹的。當地的沙蟒一般都不超過兩米半，身懷絕技的西矛一般都能制服。但眼前這條大沙蟒的確是極為罕見地大，體長近4米，扁圓的身子直徑超過10公分，自然不會懼怕西矛。看來也已在較量中取得了優勢，才會如此逼近帳篷。
　　西矛見無法殺死大沙蟒，便想把我叫醒，然后護送我逃跑。但我卻四肢無力，只能勉強極慢地挪動，想盡快逃脫是不可能的。
　　西矛的鳴叫聲已經嘶啞了，它已經斗爭了很長時間。當它看到我羞愧、無力的眼神時，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顯得慌亂起來。大沙蟒抓住時機，又朝我逼近了1米多!我甚至聞到了它呼出的腥臭的氣味，心底越發緊張起來。同時，我清楚地知道，西矛已經盡力了，它無法挽救我，好在它是可以飛走的。
　　但是，就在這時，西矛突然一個俯沖，向陰冷的蛇眼啄去，它竟然為了不想拋下我這個才認識不久的游客，而要與大沙蟒決戰到底……
　　大沙蟒躲閃不及，頭皮被啄掉了一塊。但沒流多少血，它提高了警惕，使西矛隨后的幾下都落了空。我能看出，西矛不得不與那巨大的蟒口保持著一定距離，每次啄完就迅速閃開。否則隨時都有被卷進蟒口的危險!
　　
　　驚天一搏
　　
　　西矛與大沙蟒周旋著，不停地在半空盤旋，以免大沙蟒威脅我的安全。大沙蟒卻盤在地上，以逸待勞。對于西矛來說，這分明是一種拼死的消耗：它的氣力是有限的，遲早會力竭而墜，到那時它和我都將被大沙蟒吞噬。
　　我知道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在這生命的最后時刻，還有西矛這樣絕無僅有的朋友在為我的生命而戰，我怎能就這樣等死！這樣想著，我已經不再恐懼。眼前這驚險的場面千載難逢，不正是我留給這世界的一份最后的禮物。我吃力地取過了相機，調焦、調光圈、扳快門……
　　有一陣兒西矛飛向了高空中，靜靜地滑翔起來，我想西矛可能是太累了，要歇一下。大沙蟒也放松了下來，呼呼直喘。
　　突然，西矛猶如一道來自天際的黑色的閃電，猛地向大沙蟒的巨嘴沖去!大沙蟒根本沒反應過來，本能地張開大嘴想將西矛吞噬。然而，就在大沙蟒咬住了西矛，以為自己已經勝利了時，西矛卻在剎那間用鋼鐵般的爪子猛擊大沙蟒的下頜，緊接著把彎曲堅硬的利喙深深地扎進了蛇腦——它是在用身軀、用生命做最后的一搏。
　　大沙蟒雖然咬住了西矛的半個身子，但已經受到了致命的打擊。身陷蟒口，已不可能掙脫的西矛仍扇動著一只翅膀，一只爪子在蟒口里狠命地亂抓……我驚呆了！機械般按下了快門。
　　我最忠誠的朋友西矛，一只草原獵鷹，為了救我，被窮兇極惡的大沙蟒吞下去了。大沙蟒也被消滅，腦袋幾乎完全潰爛，鮮血淋漓。
　　我在四五米外，真真切切地目睹了全過程，手深深地插進沙土里，全身發抖，淚流滿面。
　　許久之后，我才逐漸恢復了行動能力。我走過去撬開蟒嘴，掏出了西矛的遺體。它已被嚴重腐蝕，面目全非……我瞪著哭紅的眼睛挖了一個沙坑，把它掩埋了。
　　告別了高原，回到省城，那張我為西矛拍的最后的照片在攝影展中成為焦點，引起巨大反響。
　　我將永遠保存這張珍貴的照片，多少個日夜，我深深地懷念著獵鷹西矛，如同懷念一位遠在天國的親人，她將一路指引我前行……
　　（袁婷薦自《東西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