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郵差吳寶和這一生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當初用八抬大轎,把徐莊的大戶徐大四的女兒徐桂蘭娶回家做了兒媳婦。
老郵差原本不是跑郵差的,他是個販私鹽的。
每年的春上,山一開陽,老郵差就挑著兩只稻籮,懷里揣著幾枚銅錢上湖北稀水縣挑私鹽回青草鎮販賣。來去幾百里的山路,一走就是一兩個月,遇上天氣不好的時候,在路上還得多耽擱些時日,這樣一年下來也就能跑上個六七趟。到了冬天,路一上凍就不能跑了,需回家歇著。
當然他回來的時候腰里肯定多了些硬通貨。
老郵差回來只做一件事,那就是上徐莊的大戶徐大四的錢莊去賭錢。
說起徐莊的賭場,老郵差經常能從夢里笑醒,因為當初他去湖北販私鹽的本錢就是從徐莊空手套白狼套來的。
那年的春上,老郵差一連在錢莊的八仙桌子上熬了三個通宵。莊家把臉拉得老長說:“別老是占著毛坑不拉屎啊!”
老郵差的臉上實在是掛不住了,看準了一寶就把手按了上去,說:“我壓八塊。”
莊家陰著臉冷冷說:“你把手拿開。”
老郵差的臉“通”的一下就紅了,急忙說:“我把我老婆給壓上”。
莊家喊來人將契約寫了,讓老郵差按上手印,一切手續辦妥,方才開寶。果然,一開寶,全場嘩然,老郵差撕了契約領走了八塊銅錢。
老郵差出門在外的日子里除了想兒子就是想徐莊的那張八仙桌子了。
可是,這一回,老郵差做夢也沒有想到,就一個晚上,還沒等熬到天亮,他把所有的家產連同老婆都輸了個精光。
山里是呆不下去了,老郵差索性將田地也給賣了,然后一頭挑著兒子一頭挑著家當來到了山外的吳家莊。
吳家莊又叫瀾沖。
瀾沖住著十來戶人家,都是從山里逃荒跑出來的,這中間有兩戶也姓吳,敘起來和老郵差還是一個房頭下的,屬本家兄弟,于是就借了他們的鍋灶,買了些葷菜,把這十來戶的戶主請來吃了一頓,最后找了塊稍為平整的山坡,從山上砍了些木料,鋸成轅子和行條,再拍上茅草搭了個棚子,這樣就算把家安了下來。等到來年開春,給了些伙食費讓鄰居幫著照看兒子,一切安排停當后,自己又挑著他的兩只稻籮去湖北挑私鹽。
老郵差上過私塾,又在江湖上跑了這么多年,會混事,青草鎮上有許多人家都愿意吃他販的私鹽。一來是他販的鹽比鹽務局里賣的鹽雜質少,再者價錢上也便宜。
這一日老郵差挑著他的兩只稻籮躲在一巷子里偷偷交易,恰巧被鹽務局巡查的人發現,一陣狂追。老郵差挑著擔子慌不擇路跑進郵局邊一條巷子,眼看著那些人追了上來,這時老郵差猛然發現旁邊有個蓋著石頭的山芋地窖,他也顧不得許多,一把將石頭掀開,把兩只稻籮扔了下去,然后繼續向前跑。老郵差的腳力好,那伙人追了一會兒就上氣不接下氣,看著老郵差沒了影子,也就懶得追了。老郵差沒敢急著回來尋稻籮,他怕這些人打埋伏,等到天完全黑透了,才放心的尋了回來,等他好不容易找到那口地窖,一看,兩只稻籮早沒了,老郵差心急如火,好不懊惱,自己千辛萬苦走了幾百里的山路挑回來的鹽,連本錢還沒賺夠,就全沒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覺今天真是倒霉透頂,要不然也不會遇上這群野狗,他正在這里暗自埋汰自己,聽見有人開了后院的門,喊道:“是寶和吧!我一看那兩只稻籮就知道是你,別著急,你那兩只稻籮在我這兒。”
老郵差一聽這話真是喜出望外,尋著聲音正要說聲感激的話,沒料到那人隨著聲音走了過來,老郵差抬頭一看,竟是早些年一起販私鹽時結識的桐城人蔡遠風,當下里好不高興。蔡遠風將老郵差拉進屋里,沏上茶,一交談,方知蔡遠風早已不再販私鹽了,他走了門路被招進縣里的郵政局當了差。由于其辦事穩重,為人精明,深得上司賞識,前些日子被派到青草郵政分局做了一把手。
蔡遠風又問了老郵差吳寶和的一些近況,最后他拉著老郵差的手說:“局子里現在正好有一空缺,你馬上就把扁擔挑子扔了來郵局當差。”
老郵差吳寶和自然是千恩萬謝,回到瀾沖一夜都沒睡好,想起今天因禍得福,心里美得比他當初空手套白狼,從徐莊贏回八塊銅錢還要高興。第二天一早就高高興興去了郵局報到。有了固定的薪水,吃喝都是公家的。積攢了一定的薪水后,老郵差就請工和泥脫了土胚,又從青草鎮子上買回青灰小瓦,把原先茅草屋拆了,在瀾沖蓋上了三間瓦房。等到兒子吳良田成了人,又托蔡局長進了局子當了郵差。這一下一家子兩個吃皇糧的,一時間讓吳家名聲在方圓幾十里都響了起來。有風水先生就圍著瀾沖的山前屋后轉了起來,說瀾沖的風水好,住著發人。風水先生都是走家串戶的,漸漸的這些話就在四鄉八里傳開了,有吳姓人就轉著圈子托老郵差吳寶和把家安到瀾中。老郵差本就是個好高之人,有人托他幫忙,他就實意的幫,一時間好多吳姓人都在瀾中扎下了根。隨著吳姓人家的增多,一天,老郵差又把眾人召集起來,自己出錢,其他人出工,在村子里蓋起了吳家祠堂。漸漸的,瀾沖的名字就被人談忘,取而代之的稱呼是吳家灣。
有媒人吳八婆上門來給小郵差吳良田提親,要將徐莊的大戶徐大四的千金桂蘭說與小郵差。
這樁事要是放在早十年,老郵差是想都不敢想的,徐莊是多大的莊子呀!那徐大四的名字有多響呀!更何況那徐家的大小姐那是遠近聞名的,人不但長得標致,還識字,一把剪刀一根線就能做成衣服。誰不想攀上這門親事啊!可是今天,老郵差敢想了。他想我吳寶和當年走霉運的時候把老婆輸給你徐家抵了賭債,今天正好娶了你家的閨女來補償。
老郵差這樣想著就給了媒人吳八婆一件真絲面料。
二
徐大四的錢莊這些年是一年不如一年。一來是年成不好。二來是局勢越來越復雜,山外的客進山的越來越少。一年到頭也難遇上幾個大甩客。多數里都是做“媒子”的自己人玩自己人,硬撐門面。再加上窯子里的生意也不好,賣出去的山貨(山里的女人)也難上價,卻又不能斷了路子,許多時候都是陪著本在做。只不過這一切不是外人能看得出罷了。他早就想把場子移到山外的青草鎮子上去開了,一直苦于手頭拿不出鋪得開攤子的本錢。如今老郵差吳寶和紅透了半邊天,這樣的機會精明的徐大四豈能錯過。慶幸的是當初遲遲沒有答應胡家,現在看來還是很有道理,他胡家不過是個世代靠教書糊口的人家,怎么能和吃皇糧的比。盡管他早就看出女兒桂蘭很喜歡那個教書匠的兒子,他徐大四可不能那么糊涂,眼下里媒人上了門,他就要借風過鄱陽湖,這既是對自己負責也是對女兒的后半生負責。
媒人吳八婆這頭討了老郵差的彩,自然是要往他臉上貼金,見了徐大四更是一頓海夸,徐大四也不吱聲,等她說夠了,半晌才從那張太師椅子上探了身子,瞇縫著眼,往那桿水煙壺里重新裝上一撮金黃的上等煙絲,狠勁地叭著,三口下去,一袋煙燃盡了,這才睜開眼,一只手擺了個“八”字在胸前比劃了一下,算是開了口。媒人吳八婆疑惑,不知那八字到底是多少?就張開嘴睜大眼睛問:“是八兩嗎?”徐大四的臉就陰了下來,從鼻子里冒出了個“哼”字,媒人吳八婆剛才張開的嘴還沒合攏,這下又張得更大了,驚恐地問道:“是八十……兩?”
徐大四很輕巧地點了一下頭,站起身朝里屋走去,留下吳八婆一個人在堂屋楞了半晌才回過味來,心里嘀咕:八十兩銀子啊!她做媒人做了幾十年了,即使把所有的彩禮加在一起也沒有這個數啊!看來自己跑上跑下的只能是白忙活一場了。
其實心里沒底的并不僅僅只有吳八婆一人,暗下里,徐大四也是在押寶。
三
教書匠胡云山原本就是個鍋灶搭在腳背上的人,那一年他的妻子得了一場大病不治而亡,沒辦法他只得拖著十二歲的兒子胡喬夫離開湖背陰山,來到青草鎮子上,租了兩間屋開了個學堂,起先還能收到十幾個學生,后來年成不好,許多人肚子都填不飽,誰還顧得上念書。沒有學生,還開什么學堂。沒辦法就把房子退了,帶著兒子走鄉串戶尋找需要請家教的人家,好混口飯吃。可是這一找就是一兩個月,中間也曾訪得兩家有意要請家教的,可一見他還拖著個兒子,事就黃了。這樣下來身上的盤纏也花光了,眼看著要淪為乞丐,剛巧聽說徐莊有個大戶叫徐大四,家中有兩個公子一個千金都到了開竅的年齡,就找上門來。那時徐家的賭場還很旺,山外的客都喜歡進山來,除了賭就是嫖。因此徐大四的手頭上進出賬就大,也就不在乎那些小錢,加上胡云山跑了許多地方沒找到活自貶身價,說只管填飽父子二人的肚子就行了。徐大四就擺出一副積善修德的姿態讓胡云山父子留了下來。偏那徐家的兩個公子屁股上沒長坐字,一到上課時不是這里痛就是那里癢,一個字教了三天到了第四天照樣不會寫,倒是對賭錢很有天分,什么麻將,色子,牌九,搖單雙,有什么會什么。氣得胡云山經常搖頭嘆息。好在大小姐徐桂蘭不像兩個弟弟,對讀書上心思,加上她天資聰穎,一本三字經,一本百家姓,不到半年背得滾瓜爛熟。遇上不懂的還經常主動追著胡喬夫問,平常沒事的時候兩人就在一起玩耍,就像親兄妹一樣。
日子在一天天的過,孩子也在一天天的長大,慢慢的胡云山就看出了兒子胡喬夫與大小姐徐桂蘭的心思,他想如果有一天兒子真能攀上徐家這棵大樹,自己就是死也瞑目了。
多了這一層想法后,胡云山平日里除了教幾個孩子的功課外,還幫著徐家做些農活。徐家的田地多,都是雇工來耕種,如今多了這兩個不要錢的長工,徐大四何樂而不為,平日里也就給了些笑臉,至于胡云山心里的小九九,徐大四哪會看不出呢?
俗話說,女大十八變,徐桂蘭一過十六歲,那條子就顯出來了。再配上一副天生的好臉蛋,跟畫上的人一般。山里的許多小伙子早就把眼光盯在她身上,有幾個大著膽子托媒人上了門,皆因門不當戶不對而碰了一鼻子灰。直到媒人吳八婆的出現,徐大四這才算正式表了個態。
四
媒人吳八婆把徐大四的話擱在肚子里一直悶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吳八婆吃過早飯就來尋老郵差,趕巧老郵差去了祠堂,正在和族人商量著要修吳氏家譜之事。祠堂里齊唰唰地聚了許多吳姓人,都在聽老郵差講話。儼然,老郵差已經成了吳氏家族的族長。老郵差坐在上席,聲音洪亮地說道:“如今這局勢啊!誰也看不清,但是不管怎樣,我們吳家人都要聯合起來,我們吳姓是個大姓,從安徽到湖北,哪里都有本家,將來把族譜修起來,出門到了哪里都能找到落腳的地方。誰家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我們本家的人都要齊心協力。更重要的這樣一來,外姓人一看我們是個大家族,也就不敢欺負咱們了。”
吳家灣的人多是外來戶,本是無根之人,都覺得老郵差的話說得有禮,當下里紛紛表示贊成。這時吳八婆的大嗓門就亮了起來:“對!我們吳家人是得聯合起來,你看他徐大四,仗著徐姓是個大姓,開賭場,開窯子,盡賺黑心錢。如今有錢有勢了,眼光更大了,嫁個閨女,開口八十兩銀子的彩禮,他這哪是要嫁閨女呀,他這就是明搶呀!我說老郵差他大伯呀!慢說八十兩,就是八根毛,也不要給,憑我們家良田的條件,說個比他們家桂蘭好一百倍都不在話下,我看他是想錢想黃了臉,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其實,吳八婆這一通罵,自有她的道理,她是借著老郵差的話題,把自己憋了三天不好開口的話給說出來了,要知道當初不是老郵差托她去說媒的,而是自己主動上門要做這個紅媒人的,通常媒人主動上門的,都是上等稱稱過八九不離十的,更何況她接了老郵差的那件真絲面料,沒成想那徐大四絲毫不給自己的面子。一張口八十兩銀子,這話怎么說得出口啊!今天正好借著這個機會,把話挑明了。
她這一咋唬,屋子里頓時就炸開了,人們紛紛把眼睛投向老郵差,都想看看老郵差在這件事上是什么態度。這時只見老郵差把手一擺,大家立即安靜了下來,那吳八婆本就是靠兩片嘴皮子混飯吃的人,立馬也收住了嘴。就聽老郵差清了清嗓子說:“他徐大四不就是要錢嗎?那我就給他錢,他徐家的姑娘我們姓吳的這回娶定了。”
老郵差吳寶和的話一下子就在村子里炸開了鍋,就連整個青草鎮都在談論這件事情。
其實老郵差一說完這話就后悔了,不僅是因為自己荷包里根本沒那么多錢,就是有那么多,那也不是大水漂來的,也犯不著這么糟蹋呀!八十兩銀子夠取多少房兒媳婦呀!可是,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來的了。如今之計也只有硬著頭皮往前頂了,想當年,自己那么難都沒有腿軟,何況現在還有點基礎。老郵差想到這里,犟勁又上來了,不就是馱些債嗎?按時下他父子兩人的收入,要不了兩年就能還上。更何況這事經吳八婆一咋唬,鬧得滿城風雨的,讓人一傳開,說我吳家攀不上他徐家,自己的這張臉這些年好不容易混出了些光澤,難不成又要讓他徐大四給壓下。更何況心里還壓著當初在徐莊輸了老婆的恨,那吳八婆一提這門親事,他就決定一定要把徐家閨女娶了過來,也讓人家看看他老郵差的出息。
當下里回家找人測定日子,差媒人吳八婆回話,我吳家不但要娶他徐家的閨女,而且要風風光光地用八抬大轎去他徐莊抬人,也讓他徐莊的人看看我們姓吳的不比他姓徐的寒磣。
五
大別山有多大,生長在山里的徐莊人不知道,遷移到山外的吳家灣人也不知道。就算是老郵差吳寶和當年販私鹽走了幾百里山路也不知道。但有一個人知道,那就是教書匠胡云山的兒子胡喬夫。那一年臘月初八,他眼睜睜地看著吳家的大轎子抬走了和自己一起讀書、一起玩耍、一起長大的大小姐徐桂蘭,他遠遠的跟著迎親的隊伍,一直跟到了吳家灣就再也沒回來。
六
自從進了吳家的大門,大小姐徐桂蘭就跟換了個人似的整日里沉默寡言,衣服穿的邋里邋遢,頭發蓬松著也不梳理,家務活也懶得伸手,箱子上、柜子上布滿了灰塵也不打掃,就連煮飯也半生不熟。
小郵差吳良田想定是她在娘家嬌寵慣了,乍一到婆家心思還沒跟過來,等時間一長就好了,因此,處處陪著小心,事事順著她的意思,每天晚上都是洗腳水舀到盆里,在床上也是熱臉就著她的冷屁股,早晨起來把水缸里的水挑滿,山芋稀飯燒好燜在鍋里才騎著那匹跑班的白馬趕十幾里山路去郵局上班。
老郵差原指望這一回兒媳婦娶進了門,心里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剩下事就是把點債還了,一家人好好過日子了。沒成想兒媳婦徐桂蘭整日里陰著個臉,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像個木頭雕的一樣,暗下里就埋汰兒子沒有出息。
老郵差這頭心里氣不順,那顏色就掛在了臉上,出門進門也就重手重腳,三天兩頭借雞罵狗,這一家三口人,有兩人牛頭對東馬頭對西,剩下個小郵差兩頭都不好做人,就故意借著局子里事多經常不回家過夜。惹得個老郵差經常在夜里長吁短嘆,只指望有一天添下個一男半女。于是也學著兒子三天兩頭地留在班上過夜,留下偌大的屋子經常讓徐桂蘭一人空守。
終于,一天晚上,一條黑影順著后山爬到了徐桂蘭的窗戶外面,徐桂蘭本來就沒睡著:自從過了吳家的門,她就整夜整夜失眠,只要一閉眼睛,滿腦子里都是胡喬夫的影子,她無法從這個影子里走出來,去擁抱另外一個男人,雖然她知道自己無力抗拒命運的安排,也想忘掉過去,可就是做不到,胡喬夫這一走音信全無,到如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尸。胡云山找不到兒子,平日里神情恍惚,見著人就哭,徐大四見他是個無用之人,就把他攆出了家門。起初,他還在徐莊的山前屋后轉悠,誰家有點吃剩下的也給他點,后來見他老是上門,頭發長得像個野人,衣服臟得像陰溝泥里掏出來的,而且破得遮不住羞,露著個陽具在胯下亂甩,就硬了心不再給他,以防他再上門乞討。終于有一天,有人打獐子巖下經過,發現有一具被鷹啄得只剩下幾根骨頭的尸體,才知道他早就死了。雖然父親徐大四在鎮子上開的賭場生意不錯,可是她已經死了心不想再見到這個人。許多時候她都在想不如一死了之,卻又覺得就這樣走了于心不甘,她總感覺有一天胡喬夫會回來。這一晚事情就真發生了。
那黑影輕輕地敲了一下窗戶。
盡管徐桂蘭早習慣了黑夜的寂靜與空曠,可對于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還是嚇出了一身冷汗。
“誰?”
“我。”
“你是人是鬼?”
“我是喬夫,不是鬼。”
油燈亮了,房門打開了,少婦徐桂蘭臉上掛滿了淚珠。她不停地用手在來人的臉上摸來摸去,她不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實的,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末了,當她確定眼前的這個人真是自己朝思暮想的胡喬夫時,她一把將油燈扔在了地上,撲在了他的懷里。
七
徐桂蘭終于懷孕了,這讓老郵差心上的一塊石頭落下了地,整日里笑容都掛在臉上,也不再要兒媳婦做家務活,田地里的活自己有空就自己做,沒空就雇短工。晚上除了要當班都盡量回家。而徐桂蘭自從懷上孕也像變了個人似的,臉上多了些紅潤,雖然身子重了些,但手腳卻勤快了不少,不但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自己也注意梳妝打扮了,沒事的時候還主動和公公搭些話。
倒是小郵差吳良田最近老被局長蔡遠風招到城里去,回家越來越沒有了規律,時而半夜,時而五更,就連老郵差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些什么。
還有一件事始終像個石頭一樣壓在老郵差的心上,讓他無法開心,那就是政府軍開始在青草鎮駐扎部隊,為首的連長就是胡云山的兒子胡喬夫。
胡喬夫人長得英俊,年紀輕輕的,兩手都能打槍。據說兩年前還在皖西與湖北交界一帶的大別山中做土匪,后被國民政府軍嚴麻子部隊收編,手下幾個拜把子的兄弟都是湖北人,打起仗來不要命。胡連長剛一到青草鎮,沒幾天,就借著剿匪的名義封了徐大四的賭場。
這一年的冬天來得格外的早。那一天,雞剛叫頭二遍,賣柴的人剛剛起床,就聽到一陣馬啼聲響,誰都知道,那是小郵差回來了。
那小郵差照例像往常一樣把馬拴到馬棚里,來到門前抬起手正要敲門,就聽到屋子里有些動靜,以為是燒鍋的徐桂蘭聽到馬蹄聲起床來開門了,誰知他等了許久門還沒有開,接著就聽到了屋子里有一陣壓抑的爭執聲音,他心里猛然一驚,連忙用力敲門,一連敲了好幾下,才聽到有腳步聲走過來,門開了,卻沒有見到徐桂蘭的人影,他剛一抬腿邁過門檻,就被一個人用力鎖住了脖子,一枝冰冷的槍口抵在他的腦門上。
“別動,動就打死你。”
小郵差的脖子被鎖得動彈不得,喉嚨吐不過氣來,兩只眼睛直翻白,雙手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
“別,喬夫,千萬不要啊!我求你了……”徐桂蘭蓬松著頭發撲了上來,雙手死死抱住胡喬夫。
小郵差瞅了空子騰出了雙手,一拳向胡喬夫打去,接著又一腳踹到他的襠下。胡喬夫一個趔趄,搖搖晃晃地向后倒下,同時,他扣響了手中的扳機。
嘭!一聲清脆的槍聲劃破了夜空,在山谷中蕩了幾個來回。
子彈擊中了小郵差的腿肚子,頓時,一股鮮血涌了出來。
徐桂蘭沒命地用身子擋住胡喬夫的槍口,一邊拼命地向小郵差喊到:“你快跑!”
又一陣馬蹄聲在吳家灣響起,在寂靜的夜空里顯得格外清脆,準備挑柴上街的人們都把頭縮到屋子里再也不敢出門。
八
小郵差騎著他跑班的那匹白馬一口氣跑到了局長蔡遠風家。這一晚恰巧他的父親老郵差因值夜班沒有回家。蔡局長把門打開時見地上躺著個血人,他一把將小郵差扶起來背進了里屋,讓他躺下別動,然后掩了門出去了,過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他領進來一個人,這個人其實小郵差也認識,就是街上唐記藥鋪的掌拒。唐掌柜把手里的箱子往桌子上一放,從里面拿出刀、剪、鉗子、鑷子等工具,唏哩嘩啦地擺了一桌子,然后對著小郵差說:“沒有麻藥,扛不扛得住?”小郵差二話沒說:“做!”這時局長蔡遠風拿過一條麻繩,和唐掌柜一起將小郵差在床上綁了個結實。小郵差順手將床單拽過來咬在嘴里。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唐掌柜終于從他的腿肚子里取出一個彈頭,又將傷口縫上,打上繃帶,這才用手抹了一把滿頭的汗珠。然后指著小郵差對局長蔡遠風點點頭說:“是條漢子!”
小郵差在局長蔡遠風的家里養了不到十天,傷就好得差不多了,這一天早上他收拾了一下要走,局長蔡遠風問:“你去哪里?”
小郵差說:“我回青草,我不把胡喬夫做了誓不為人。”
局長蔡遠風把臉沉了下來,嚴肅地說:“你這是去送死。”
過了一會兒,他從外屋拿過一個信封遞給小郵差,說:“我在湖北黃岡有一至交,你去投奔他吧!家里的事我在,你不用擔心。”
就這樣,小郵差離開了桐城,離開了青草,離開了吳家灣。
第二年的秋天,吳家灣又多出一條幼小的生命。等到滿月的那一天,老郵差冷冷地對著兒媳婦徐桂蘭說:“你可以走了。”
徐桂蘭將兒子洗了,放在搖籃里,用被子掖好,俯著身子把奶頭喂到孩子的小嘴里,等到孩子吃飽睡著了,輕輕地在孩子的臉上親了一下。然后將自己收拾干凈,撿了幾件衣服,用布打了一個包裹,來到老郵差的面前,對著公公跪了下去,給老郵差磕了三個響頭,起身走出了吳家大門。她環顧了一下四周,天上不知什么時候起風了,有幾片樹葉飄了下來,幾個在小河中洗衣服的婦女正在用鄙夷的眼光向她看來,她想起當初嫁到吳家時是何等的風光啊!如今離開時卻冷冷清清,眼前的一切曾經是那么的熟悉,現在忽然一下子變得如此的陌生起來。三年了,多少個日日夜夜,她做夢都想離開這個地方,今天真的要離開了,卻又生出許多惆悵。
但是,這里的一切已經容不下她了,她是個不守婦道的女人。她只能走,要么只能被口水淹死。
她沒有回娘家,自打她進了吳家的門她就決定斷了娘家的路,生她的親娘早在她三歲時就死了,后娘只寵自己的兩個兒子,生父對她這個女兒也不上心思,要不然也不會逼她嫁到吳家。
她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去青草鎮找連長胡喬夫。
連長胡喬夫早就等著這一天了,這些年許多人給他做媒,他都堅持不娶,就連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部下也搞不懂他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今見徐桂蘭進了門,才明白原來是他心里早就有了人。當下胡喬夫的部下囤出三間大瓦房子做了新房,又在街上最大酒樓“福來春”把酒席擺了。
九
連長胡喬夫的部隊終于要進山“剿匪”了。起先他的四個士兵在巡夜時被人干掉,緊接著是尖都嘴的保長郭懷全家被抄。兩個家丁以及郭懷夫婦被殺,錢糧盡失自不必說,要命的是兩起事件共丟失長短槍八枝。氣得胡連長哇哇暴跳,忙調集三個排的兵力進駐各個村莊挨家挨戶地清查。自己則坐鎮青草指揮。一時間整個青草鎮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然而,讓他更加意料不到的是就在當天晚上,他的連部突遭襲擊。
白天里,胡連長還特地帶著士兵沿著整個圍墻巡查了一遍,吩咐手下把靠近圍墻的樹木不論大小一律砍掉,風燈不到天黑就要亮起,八個士兵晚上持槍不停地巡邏。吃過晚飯,他又親自沿著圍墻轉了一圈,覺得一切無隱患,方才回到屋里,這時夫人徐桂蘭已經將炭火燒旺,澡盆毛巾一應俱全,更換的衣服整齊地疊放在床頭柜上,自己則拿了本書躺在床上一邊看一邊等著丈夫。
自打離開了吳家,這些年,只要丈夫不在身邊,徐桂蘭一個人就睡不著覺。丈夫經常有公務在身,有時一走一兩天,她就整夜整夜地不睡,就算是最后實在是困了,迷糊不了一會兒,就會從夢里驚醒,她總怕自己一閉上眼睛就再也見不到丈夫了。
過了沒一會兒,徐桂蘭聽到丈夫的腳步聲,馬上從被子里爬起來,這時胡喬夫已經邊走邊解下身上的皮帶,徐桂蘭替他把盒子槍連同衣服掛到了墻上,把水瓶的熱水倒了,用手試了試,感覺有些燙,又添了點涼水,這時連長胡喬夫已經將身上的衣服脫盡,走進木盆里坐下,徐桂蘭把自己的衣服袖子挽了挽,拿起毛巾替他擦洗,連長胡喬夫很享受地閉著雙眼,把身子靠在盆沿上,等到身上洗的差不多了,他忽然一把抱住了徐桂蘭,不由分說就將她拽進盆里。徐桂蘭喜歡丈夫突然之間的心血來潮,她的心會像一蓬枯草般被突然點燃,烈焰般迅速燃燒起來。她喜歡這種感覺,她需要這種感覺,當初她和小郵差一起生活了三年,這樣的感覺從未有過,有時候她覺得上天生她這個人,就是讓她為胡喬夫而生的,沒有胡喬夫,她就是個死人。
就在他們兩個人像小孩子樣的在水里鬧騰時,外面突然槍聲大作,連長胡喬夫從盆里一躍而起,拽過床單一把將徐桂蘭裹上,然后往床下一推,正準備從墻上拿盒子槍,子彈就從窗戶里穿了進來,緊接著他就感到下身一陣劇烈的疼痛,他顧不得許多,一咬牙,槍就到了手里,連忙還擊,他聽到屋外有人應聲倒下,就光著身子一把把房門拽開,有幾個士兵正在向兩個黑影追去……
槍聲漸漸遠去,慢慢的歸于平息,青草鎮在這個冬天的夜晚再也無法平靜下來,許多人把屋子里的燈點亮,守著這個不太平的歲月。
十
連長胡喬夫受傷的消息震驚了整個桐城縣,人們把土匪形容得跟天兵天將下凡一樣神乎其神,也對連長胡喬夫的傷情給予了極大的關注。
胡喬夫在縣醫院里住了沒十天就回到了青草鎮,他將兵力做了重新部署,不再分散兵力搞大規模的排查,而是把三個排分成兩個組,一個組進駐吳家彎負責剿匪,一個組留守青草負責防衛。
此時的老郵差早已被縣郵局辭退回家,自從小郵差出了事,兒媳婦徐桂蘭離開了吳家灣,人們和老吳家的走動就漸漸稀少,再加上他真正的本房親戚本來就不多,一下子門前冷落車馬稀,老郵差仿佛是一夜之間就老了許多,由于沒有了穩定的收入,他經常把孫子馱在背上,佝僂著身子耕種田地,那腰也就越來越彎,晚上回到家里還要給孫子縫縫補補,洗衣漿衫,等躺到床上就成了一灘泥。
好在老郵差以前還有點積蓄,再加上偶爾的還能收到老局長蔡遠風的接濟,方才將孫子吳則成拉扯大。等到孫子長到十五歲這一年,他抖抖家底子從山里的一個窮人家買了一個十三歲的丫頭,讓他們住在了一起。
又是一個冬天,老郵差一連在床上躺了半個多月,這一天他將孫子和孫媳婦喚到床前,把山前屋后諸事都做了交代,最后說:“不管將來如何變化,你都要記住,你是吳家的子孫!”
老郵差死了。出殯的頭天晚上,天格外的冷,有兩個好心人陪著吳則成小夫妻守夜,到了雞叫三遍的時候,吳家的門輕輕地被人推開了,一個黑影子閃了進來,對著棺材跪了下去,還沒等陪棺的人看清是誰,就聽見外面槍聲大作,有人大聲喊道:“抓活的,別讓吳良田跑了!”
這時屋子外面已經被士兵團團圍住,屋子里的黑影身形一閃,借著棺材擋住了身子,手里握著的槍口已經對準了大門,此時只要有人進來,一場火并在所難免,嚇得旁邊的四個人抱著頭縮著身子抖成一團。
這時就聽到那黑影沖著屋外一聲大喊:“別傷害無辜,我跟你們走!”話音一落,他就把手槍扔出了大門,屋外的槍聲也停了,還沒等屋子外面的人進來,那黑影已高舉著雙手從容地走了出去。
十一
駐守吳家灣的一排長連夜將吳良田押回青草鎮。
剿匪剿了這么長的時間,終于抓到一個活的,他們把心中的氣全都撒到小郵差的身上,不管三七二十一,吊到房梁上就是一頓死打。這邊早有人向連長胡喬夫報喜,胡喬夫披著衣服就要下床,不料想卻被夫人徐桂蘭一把拉住,徐桂蘭穿著單衣下了床,然后正正身子跪在了丈夫的跟前,說:“你能放了小郵差吧?”此時胡喬夫的眼睛都紅了,再也聽不進夫人說些什么,粗魯地推開她的手。徐桂蘭一把拉開床頭柜,抄起剪刀對準了自己的胸口說道:“我這一輩子欠他們吳家的太多了,如果不是我,他也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再說就是我們都不要命,還有我們的兒子呢?那可是你的骨肉啊!”
“兒子?誰的兒子?”
“你的,留在吳家的就是你的種。”
窗外,天已經有些麻麻亮了,連長胡喬夫還一直坐在窗前,他已經坐了兩個時辰了,一包黃煙被他用那桿精致的水煙袋抽去了一大半。夫人徐桂蘭一直跪在地上。她不能起來,她想她一起來,小郵差的命就沒了。她想起初到吳家灣的那些日子里小郵差對自己的好,而自己根本就不成心過日子,直到后來出了事。她自知罪孽深重對不起吳家,所以她把自己的親生骨肉留給了吳家,如今小郵差被抓,如果自己不去救他,那他必死無疑,如果那樣自己就真是十惡不赦了。而且,那邊的人也不會放過自己的丈夫了,上次突襲連部,他們的目標就是沖連長胡喬夫來的,那一槍不偏不倚正好擊中了當年曾經被小郵差踢傷過的命根子,落得他們夫妻從此苦不堪言,夜夜嘆息。徐桂蘭越想越怕,既為小郵差,也為自己的丈夫。終于,連長胡喬夫一聲長嘆,用手將徐桂蘭扶了起來。其實,連長胡喬夫何嘗不知自己眼前的處境,前方的戰局尚未明朗,國民黨的部隊幾百萬大軍繼續在節節敗退,劉鄧的部隊在大別山神龍見首不見尾,他作為嚴麻子屬下在編的地方駐守部隊,卻得不到上鋒的任何給養,就像沒娘的孩子一樣全靠自己從地方上找飯吃,武器裝備也是撿別人挑剩下不要的才給他們一點。兩門土炮有一門其實早就打不響了,擺在那里也只是做個樣子,自己的生命根本沒有看得那么重,但夫人徐桂蘭跟著自己還沒過上幾天好日子,更重要的當夫人告之吳家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兒子時,他的心一下子就亂子方寸,他思前想后,把所有的問題都想到了,最后他做出了決定。不為自己,為了夫人孩子,他也必須要留條后路。
連長胡喬夫來到小郵差面前的時候,小郵差還在昏死之中。胡連長用鞭子指著小郵差問一排長說:“問出了點名堂沒有?”
一排長牙齒咬著氣憤地說:“沒有,這小子嘴太硬!”
胡連長猛一揮鞭子,小郵差的身子上又多出了一道血痕。“用冷水澆醒,然后帶到我的屋里,我要親自審問。”
十二
小郵差終于從昏迷中醒來,他感覺渾身像萬箭鉆心一般疼痛,他疲憊得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光著身子躺在了一張干凈的床上,身上傷口已經被繃帶包扎完畢,床邊有一個人趴在床沿上睡著了。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聲來,便使出吃奶的力氣挪動了一下手臂,好在手臂還能動,他用力推了一下那人,那人便一下子驚醒了,這時他驚訝地發現,眼前這個人就是曾經和自己生活了三年的徐桂蘭,他驚呆了,繼而從床上想奮力地爬起來,他想一個巴掌打過去,可是他發現一切都是徒勞的,身上的傷痛得他根本無法動彈。
徐桂蘭將原先盛好的米湯過火熱了,又放了紅糖,用瓦勺子沾了點放在嘴邊吹了吹,覺得不燙了,貼著小郵差的嘴唇喂,小郵差起先不肯吞,抿著嘴唇,無奈,生命的本能還是讓他張開了嘴,一勺子下去,從嘴里甜到了心里,他的心理防線一下子就崩潰了,這么多年的辛酸一時間齊刷刷涌上心頭,那眼淚就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涌了出來,他再也控制不住,他把頭埋在徐桂蘭的懷里,像個受了許多委屈的孩子見了親娘一樣嚎啕起來……
生命的潛能一旦被激活,就會創造出奇跡。小郵差雙手沒命地捧著徐桂蘭的臉,吻了又吻,親了又親,然后又把頭埋在她的懷里。他顧不得疼痛,或者是他根本就感覺不到疼痛。他野蠻地把徐桂蘭扳倒在床上,解開她的衣服,壓在了她的身上,他感覺一潭水正在他的面前蔓延開來,將他淹沒,他想他這回是真的要死了,這種死竟是如此美麗,他早就期盼著這樣的感覺,他等了十幾年,今天他終于等到了,他笑了,他想就這樣死了真好,他真的很滿足……
十三
三天后,徐桂蘭回了一趟徐莊,這是她自打嫁到吳家灣后第一次回徐莊。青山遠黛,隱隱綽綽,山里的人家早就沒有了原先那么稠密,人死的死,走的走,往昔的繁華已不復存在。父親徐大四自從被胡喬夫封了鎮子上的賭場后回到徐莊,終日郁郁寡歡,臨死時才想起要見女兒一面,差人去了一趟青草鎮,無奈大小姐就是不肯回,直到咽了氣也沒閉上眼睛。留下的基業早已被兩個不成器的兒子敗落得只剩下斷壁殘垣。
徐桂蘭依然沒有回娘家,她此行的目的是要去辦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只不過她是要借著回娘家的名義而已。
當天晚上,連長胡喬夫在“福來春”舉行了盛大的宴會慶祝勝利,全連的指戰員好久沒有得到這樣的機會了,個個都放開了酒量,直喝得天搖地轉。連長胡喬夫放下了話,要大家今后團結一心,誓死保衛青草。大家正喝得東倒西歪,突然就聽到從連部傳來了一陣槍聲,大家好一陣驚慌,等提著槍趕到時,才發現吳良田被劫走了。
又過了十來天,徐桂蘭一連幾天嘔吐不止,請來郎中一把脈,郎中拱著拳對連長胡喬夫道喜道:夫人有了。此話一傳開,整個青草鎮能和連長說得上話的都來向他道喜。弄得他哭笑不得,又一想自己反正已經有兒子了,心里也就坦然了許多。平日里一有空就回屋陪著夫人,有說有笑,讓徐桂蘭不甚感慨,既嘆自己命運多舛,又慶幸命運賜予她一個胡喬夫,一個兒子。
轉眼又是一個秋天,這個秋天對于連長胡喬夫來說發生了兩件大事,第一是他的夫人徐桂蘭順利地產下一子,等到滿月的那天,他大辦了酒宴。緊接著就發生了第二件大事,深藏在大別山里的劉鄧大軍打出山來了,國民黨的軍隊節節敗退至長江沿線,妄圖憑借長江天塹阻止解放軍過江,地處長江北岸的青草已成凸阢之地,堅守在吳家灣的胡喬夫所部已經被藏在山里的小郵差吳良田的游擊隊打回了青草。
胡喬夫一連幾個晚上都沒合眼,他把整個戰局重新梳理了一遍,最后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他把四個一直效忠于他的排長召集在一起開了一個會,席間他感謝四個兄弟這些年來一直追隨他出生入死,又把自己事先想好的對于戰局的分析給大家做了一個簡單的概括,最后他說:“我走后你們務必要按照我的命令去做,否則就不是胡某人的兄弟,如果明天我不能回來,你們一定要答應我保護好你們的嫂子。”
四個排長齊刷刷地跪在他的面前,并且都用槍指著自己的腦袋說:“誓與連長共生死!”胡喬夫走上前去想將他們攙扶起來,無奈他們一個個都不肯,胡喬夫急了,一把摘下自己的槍,指著自己的腦門大聲喊道:“如果你們不聽話,我現在就死在你們的眼前。”話畢,“咔嚓”一下,子彈就上了膛,眾兄弟見攔不下連長,紛紛站立起來,此時他們的眼里都噙滿了淚花。胡喬夫走過去,在他們的肩膀上拍了拍,又替其中兩個正了正軍裝,然后徑直走出了屋子。
天上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深秋的風有些凄涼,胡喬夫來到了夫人徐桂蘭的窗前,借著燭光,他看見夫人正捧著書側著身子斜靠在床上,可是他知道,她今天晚上是等不到歸來人了,沒有告別,有的只是牽掛與眷戀。他不能再看下去,他必須迅速地離開,否則,他真的懷疑自己是否會改變主意了。他從馬廄里將那匹黃驃馬牽了出來,正了正馬鞍,一步跨了上去,順手一揚鞭,馬就撒開了四蹄,他想起那句詩文: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
十四
連長胡喬夫是被蒙著眼睛倒綁著雙手帶到小郵差吳良田的面前的,那時候小郵差正在山里的一間茅草屋里給戰士部署任務,他怎么也不會想到自己恨不得千刀萬剮的仇人此刻竟自動送上門來。十幾年的恩怨一下子涌了上來,他“嗵”地一下將子彈推上膛,用槍抵著胡喬夫的太陽穴,咬著牙說道:“想不到你也有今日。”
胡喬夫突然哈哈一笑:“算我胡某人看錯了人,你動手吧。”
他這一笑倒把小郵差給笑糊涂了,本來對于胡喬夫的只身造訪小郵差就滿腹的疑慮,剛才一下子讓仇恨沖昏了頭,差一點一槍要了他的命,現在經他一笑,反而冷靜了下來,他回想起自己被抓后,本來以為必死無疑,沒想到不僅能得到及時的治療,最后還能輕松地逃脫,這里面固然有徐桂蘭的良苦用心,但僅憑她一人之力自己就是有十條命也無法如此輕松逃脫,其中必有蹊蹺,更何況眼下他胡喬夫已成翁中之鱉,且將他問個明白再殺不遲。
于是他讓人給胡喬夫松了綁,沏上茶,指著凳子讓他坐下說話。胡喬夫見機會到了,用眼掃了一下眾人,小郵差就擺擺手讓旁邊人下去,接著,胡喬夫就把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
一切來得太突然了。盡管在此之前,小郵差吳良田已經做了種種猜測,但對于胡喬夫所說的一切他還是無法相信。上級為了能順利打下青草已做了精心的籌劃,眼看著戰斗就要打響,卻又要重新改變作戰計劃,萬一中了他們的圈套,后果將不堪設想。
小郵差這里正疑惑不定,早有士兵前來報告說隊伍已集合完畢,正等著命令。這時就見胡喬夫一個閃身,小郵差的手槍就到了他的手里,旁邊的士兵驚得張大了嘴巴不知如何是好,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哆哆嗦嗦端起長槍,就聽胡喬夫冷冷地命令道:“放下你們的武器,否則我一槍要了他的命。”說完用槍狠勁地頂了頂小郵差的腦袋。小郵差的腦袋被槍頂得生痛生痛,卻又動彈不得,他只能用眼神暗示旁邊的士兵不要胡來,他努力地讓自己平靜下來,他需要重新地梳理一下自己的思維,如果一切果真照胡喬夫所說的,那青草的幾萬蒼生就可以避免這戰爭之災。自己的士兵也可以避免不必要的傷亡,再說還可以收編對方的幾百名能征慣戰的兵力,這是最好不過的結果。但是眼下自己的命卻在人家的槍口下,如果自己就這樣答應了,反而要惹人笑話是他小郵差為了貪生怕死才被迫妥協。他這里一時進退兩難,拿不定主意。屋外早有士兵把屋子團團圍住,只等小郵差的指令。這時就見胡喬夫突然調轉槍口朝著自己的太陽穴說:“我知道你信不過我,我用我生命擔保,再有,我要告訴你,你的兒子現在就在青草,如果戰爭一打響,你和幾萬青草的百姓一樣都將成為這場戰爭的犧牲品,我走以后你一定要善待徐桂蘭,還有就是要保護好我們的兒子。”說完這些,他的手指扣動了扳機。
槍響了,胡喬夫的身軀慢慢地向后仰去,腦袋上的血像涌泉一樣。小郵差一把將他攬在懷里,對著身邊的士兵吼道:“快!快去叫衛生員!”
小郵差拼命地搖著胡喬夫的身子,嘴里大聲地喊道:“不!不!你不能就這樣走了!你這樣走了算什么呀!”
士兵將胡喬夫的身體平放在一扇門板上,小郵差親手將他身上的血跡擦干凈,又脫下自己的衣服替他換了,然后和士兵一起抬著他的尸體走向后山。此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白色,有驚鳥從山谷中飛起,留下了幾聲哀鳴,不知什么時候,山上又多了一座新墳。
小郵差及時地對作戰部署做了修改,為了慎重起見,等到天大亮以后,他親自帶著一小隊人馬試探性地順著大沙河而下,果然沿途沒有受到任何抵抗,還沒到青草,遠遠就看到胡喬夫的部隊整齊劃一地打著白旗站在河堤上等待著受降。就這樣,解放軍沒放一槍一彈,就順利取下了青草。
解放大軍渡江后,我的大伯父小郵差吳良田留在青草鎮擔任區委書記,他在中共桐城縣委書記蔡遠風的領導下全面地主持了隨后進行的土地改革以及成立合作化公社的工作。
我和我的母親徐桂蘭隨著大伯父又住回到了吳家灣。和吳家灣的所有人一樣,我們都按人頭分到了田地。按照輩分,盡管我和吳則成差了十六歲,但是我依然叫他大哥。而我的侄子吳家富雖然和我同歲,我們卻是叔侄相稱。
到了該上學的年齡,我和吳家富一起被大伯父領著走進了學堂,登記的時候,校長問大伯父要不要把我的姓改過來,大伯父堅持不改,說胡喬夫是為解放戰爭獻出生命的人,我們不應該忘記他。
然而,歷史的變遷始終難以讓人捉摸,若干年以后,我的大伯父吳良田被打成了混進人民內部的國民黨特務被殘害致死。母親徐桂蘭因為是地主富農徐大四的女兒,又是國民黨反動派連長胡喬夫的遺孀,并且作為一個不守婦道的壞女人,每次游街都被在脖子上套上豬圈門,最后不堪折磨自縊身亡。家里擔子一下子落到我大哥吳則成的肩上。但是不管家里有多困難,大哥都沒有讓我休學,可以想象的是,在那個生活特別艱難、哀魂遍野的年代里,那是要付出多少的艱辛啊!大哥對我超過了對他親生的兒子!1977年初,中共桐城縣委縣政府在青草鎮舉行了為我的大伯父、我的母親徐桂蘭平反的大會,并在會上追認我的父親胡喬夫為革命烈士。1978年冬天,大哥因為患胃癌不到五十歲就死了。我接到電報急忙連夜從外地趕回來,大哥已經被收殮了,看著大哥瘦弱的身子,心里感到無比的愧疚,我想如果不是為了我,大哥就會少挨些餓,他的胃是餓出病的。出殯以后,侄子吳家富交給我一封信,信是我的母親徐桂蘭臨死之前留給大哥的。看完信后,才第一次知道自己原來是吳良田的兒子,而大哥才是胡喬夫的兒子。母親在信的最后還交代,在她死后,在條件許可的情況下一定要把她和大伯父還有我的父親胡喬夫合葬在一起。大哥走了,這事責無旁貸的應該由我來完成。我一直惦記著母親的遺囑,直到1981年,我的手頭稍為富裕一點后,我才回到吳家灣,在村子里許多人的幫忙下,終于將我的父親胡喬夫,我的母親徐桂蘭,大伯父的墳遷了出來,重新合葬到一塊。
二十多年過去,重回這片土地,青山依舊,物是人非,歲月的故事就在這山風里,被人們憶起,那座墓也就成了大別山一個角落演繹的傳奇!
〔責任編輯 君 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