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光年間,遼西北靠近蒙古地界的人們喜食馬肉,大量的蒙古肉馬被販運過來,一個叫喀喇口的小鎮成了馬肉的集散地,這里有一個方圓數百里內最大的馬市。當地人的這一獨特風俗,不但讓這個小鎮人流如織商賈云集,而且還催生出一門絕技——賭馬。
賭馬的高手,看一眼活馬,就能估計出多少肉多少骨頭多少筋,把馬殺掉后,以估得準為勝。
馬販們多是離家在外跑生意,掙了錢就拿出點押上樂一樂。在馬市的東南角有個馬肉鋪,這肉鋪的主人就是賭馬的頂級高手劉員外,一匹肉馬,他能估計得上下差不出四兩,人稱劉四兩。
清明節前的這天晚上,劉員外關好了店門,打發了伙計,就上床睡覺了。不知睡到何時,忽然聽到門外有人敲門,他問了幾聲“誰”,可是沒人回答,敲門聲還在繼續。劉員外估計這個敲門人可能是個聾子,他提著燈籠打開門一看,門外立著一匹黑馬,馬上端坐著一個老漢,這個老漢果然是又聾又啞,而且騎的還是一匹瞎馬。
劉員外連說帶比畫,問老漢有什么事,聾老漢搞明白了他的意思,從懷里掏出一個紙卷,打開舉到了劉員外的眼前,只見上面寫著幾個大字:“老朽不才,明天和你賭馬。”
劉員外一看,倒吸了一口涼氣,異人必有高技,看來這個人一定大有來頭。劉員外已經好久沒賭馬了,因為逢賭必贏,已經沒人敢跟他賭了。沒等劉員外回答賭不賭,聾老漢已經調轉馬頭獨自走了。
第二天一早,天下起了牛毛細雨,鎮子上的人聽說劉員外要賭馬,都來看熱鬧,也想跟著押一把,他們把劉員外的鋪子圍了個水泄不通,等了一上午人沒來,過了中午雨停了人還沒來,到了晚上,看客們的賭興消耗殆盡紛紛走了,劉員外也覺得讓一個聾子給耍了,關門想睡覺。可是他回到里屋才發現,夫人柳如茵不見了,他嚇得到處找也沒找到。劉員外正在著急的時候,大門外響起了敲門聲,那個神秘人騎著瞎馬來了,后面還跟著一個騎著白馬的翩翩少年。
劉員外只好先上前抱拳拱手問:“不知道今晚怎么個賭法?”
聾老漢一旁的少年說:“我師傅要和你來個絕賭。”
劉員外聽了眉頭緊皺,不用問,這是來找茬的,因為絕賭幾乎等同于賭命,是要見血的,誰輸掉了,就要拿自己的骨肉來彌補估錯的差額。劉員外眼珠一轉忙換成笑臉,說:“我知道兩位是不會失約的,所以已經備下了酒肉,先吃飽喝足再談打賭的事。”
聾老漢雙眼緊閉,少年說:“我師傅就知道你不敢打這個賭,所以事前有了準備,這個賭你不打是不行的,因為我師傅今天劫了你的家眷。”少年說著,拿出了一個翡翠鐲子,劉員外一看,正是他給夫人的定情之物,心下十二分的后悔。少年說:“如果你賭贏了,家眷平安奉還,但是輸了的話,就要按照規矩辦。”
劉員外咬咬牙:“賭就賭。”他領著二人進了院子,掌起了燈火。少年牽過那匹白馬,這是一匹上好的肉馬,劉員外仔細看了看,心中估摸了半天,說出了三個數字,少年跟師傅比畫了一陣子,只見聾老漢手一抖,刀光一閃,那匹白馬當時就倒了下去,血流出來,聾老漢又一刀下去,竟把四個馬蹄齊刷刷削了下來。
少年說:“我師傅說你輸了,你少估了四個馬蹄,現在馬身上的肉、骨頭和筋正好是你說的重量。劉員外每天都殺馬賣肉,事先都要估計一下,很少有差錯,他過去除掉了馬的內臟,一稱果然如少年所言,不由得心里大吃一驚,按規矩,這可是要剁掉他的雙手雙腳啊!
劉員外當然不甘心變成殘廢,他趁師徒二人不注意,一刀飛了過去,可是這一刀卻讓聾老漢接在了手上。
雙方撕破臉,劉員外上馬操刀和聾老漢拼死一搏,打了十幾個回合,劉員外占不到一點上風,他眼珠一轉,何不將燈火滅了,聾老漢看不見又聽不著,殺了他還不是易如反掌?想到此處,劉員外揮揮刀,就將燈都揮滅了,四周一下子黑了下來,伸手不見五指,只能憑聲音分辨對手的方位,劉員外自以為得手,大膽出擊廝殺起來,可是他的馬卻不聽使喚了,對方的馬卻能行走自如,劉員外心里一驚,這才想到,對方那匹馬可不是什么瞎馬,那是一匹從小訓練出來的夜行馬,那馬的眼睛是人為縫上的。
劉員外心里怯了三分,下手也弱了幾分,沒幾個回合就讓老漢把刀磕飛了,他也被震落馬下。少年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燈也被重新點燃了。
“魯南,經過這些年良心的煎熬,你知錯了嗎?”劉員外沒想到這個老漢不聾不啞,而且聲音竟如此熟悉。他一下子想起來了:“師傅,您還活著,弟子知罪。”
二十八年前,劉員外叫魯南,那時他還是一個心懷大志的年輕人,一心想出人頭地,就到了千朵蓮花山,拜在柳公堂的門下,同門的師兄弟總共九人,他排在最尾,柳公堂要在這九個人中挑選一個,成為他的傳人,不言而喻,選中的這個人,不但會得到柳掌門的真傳,而且還能得到掌門女兒柳如茵的愛情,所以這幾個人不但勤學苦練,而且各懷心機。
這個柳掌門,除了武功蓋世之外,還有一門絕技,就是看到一匹馬,就能知道這匹馬出多少馬肉,但是這門絕技,他從不外傳。這天,魯南找到柳掌門,說:“師傅,徒兒已經悟出了您的絕技,請師傅一試。”
師傅讓他牽來一匹馬,一試,魯南說得果然差不多少,柳掌門一見魯南機靈又有悟性,就決定讓他作為自己的傳人。從此后,柳掌門讓魯南跟女兒柳如茵一起練功,兩年后,魯南的武功大有長進,和小師妹更是兩情相悅。
表面上魯南春風得意,可是他的內心一直很矛盾,因為他并沒有悟出師傅的絕技,只不過是事先殺了一匹一模一樣的馬,稱好了數量,才說對了的。如果不說出自己的秘密,可能這輩子也學不到師傅的絕技了,說出來又怕師傅怪罪下來。有一次,魯南和師傅一起進山采藥,他想只有學到師傅的絕技,才能鞏固住自己的地位,這才說出了實話。魯南料定,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師傅只能把絕技傳授給他。
師傅并沒怪他,但是也沒說教他,只是說:“你已經悟到了賭馬的技巧,賭馬沒有訣竅,全憑個人的磨練感悟出來。”
魯南聽了心叫不好,以為師傅這是推脫,不愿再教他了,看樣子,和柳如茵的事,也沒希望了。回去的路上,走過山頂懸崖的時候,魯南突然閃出了一個念頭,現在的師傅對自己的前程和愛情都是致命的威脅,他決定把師傅推下山崖,但是在他剛要動手時,師傅已經看出來了,就在他猶豫是推師傅一把還是拉師傅一把時,師傅自己一不小心就摔下去了,下面是萬丈深淵,他知道師傅沒命了,就回去報信去了。
他們找遍了山谷,也沒找到師傅的尸體。后來,同門師兄不服他,魯南領著柳如茵隱姓埋名到了這個小鎮子上,柳如茵已經有了身孕,不久生下一個男孩,但是后來這個孩子卻莫明其妙地丟了。魯南以販賣馬肉生活,每天看到妻子柳如茵,就會想起師傅,他深為自己的過錯自責。沒想到師傅沒死,事隔這么多年,還會找上門來。
魯南知道自己活不過今晚,把事情都跟師傅說了,師傅聽完長嘆一聲:“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但欺師滅祖是大忌,我來這里是讓你受一些皮肉之苦的,還是按規矩辦吧。”
劉員外拿起刀,看了看自己的腳,他雙眼一閉,一刀下去,雙腳剁了下來,劉員外又看一眼自己的左手,一刀也砍了下來,劉員外放下刀,讓刀刃朝上,然后舉起右手,向刀刃猛揮了下去。
“此事已經了斷,咱們走吧。”說完,師傅和那個少年走了。
魯南的手腳疼痛難忍,他后悔自己的當初,越想越覺得沒臉見人,就想自己了斷算了,可是現在連自行了斷也不能了,魯南一急暈了過去。
等他醒過來時,天已經見亮了,魯南發現自己的手和腳還是好好的。
“你醒了?”是夫人在后面說話。魯南驚訝地問:“如茵,你去哪里了?”“我去山神廟里上香去了,我的誠意感動了山神,意外地碰上了咱們的兒子,就沒來得及回來。”
“兒子,你說兒子回來了?”夫人指給他看,劉員外一看,門外站著的正是昨晚的那個翩翩少年。“孩子,這些年你到哪里去了?”
“我到山里跟我師傅學武藝去了,對了,師傅讓我把這個給你。”
少年拿出一張紙條來,魯南打開一看,上面寫著幾個大字:老朽不才,明天和你賭馬。這正是前晚他看到的那個,劉員外又仔細看了看,發現后面還有一行小字:當年我已經看出你的心思,為了不讓你以后背上罵名,所以搶在你動手之前,我自己先摔下了懸崖。
“師傅!”魯南頭一暈,原來在他還沒有做那件錯事之前,師傅就已經原諒他了。
〔本刊責任編輯因〕
〔原載《芒種》社區故事總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