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近10年來海南第一次自揭林業家丑。
2007年7月,海南省人大對全省森林資源進行執法大檢查,邀請中央和本地媒體全程跟蹤采訪,結果令人震驚:2000年以來海南省共有100多萬畝天然林和天然次生林毀于刀斧之下。
7月17日,海南省委辦公廳負責人到省林業局宣布其督辦的5項林業工作,往年排在第一位的漿紙林項目今年名落孫山。
種種跡象表明,海南省對待破壞天然林最嚴重的漿紙林項目的態度正發生微妙的變化:逐漸由把發展漿紙林當作“重中之重”,向保護海防林和天然林轉變。
“這是從未有過的事!”素有“生態斗士”之稱的海南省政協委員劉福堂說。10年來,劉福堂一直反對以發展漿紙林為名破壞天然林。他吶喊、抗爭,但應者寥寥。
當全島上下齊呼“拯救天然林、保護天然林”之際,驀然回首,人們才發現形單影只的劉福堂已經與人人避之則吉的“漿紙林工程”多次較量,并為此付出自己的代價。
政協委員的問責
1997年,海南引入漿紙林項目。這個投資上百億元的大項目,包括60萬噸紙漿廠和配套的350萬畝漿紙林基地。
一開始,劉福堂便意識到,這是一顆“生態炸彈”,但那時的他并沒有渠道發出“雜音”。
1998年,劉福堂任海南省林業局森林防火辦主任。同時,他還當選第三屆海南省政協委員,這個身份給了他前所未有的底氣和鞭策。
也就在這一年,這個以熱帶雨林著稱的寶島開始大規模毀掉天然林,改種馬占相思樹和桉樹等漿紙林。而劉福堂所在的省林業局當時更被諷刺性地叫作“漿紙林局”。
1999年4月19日,漿紙林項目公司的一名副總來到劉福堂的辦公室,要求辦理野外用火手續。此時距海南省森林防火禁止野外用火開禁只有11天(禁期是每年3—4月),劉福堂堅持照章辦事,請來人待禁期過后再來。
副總質問:“如果你不批,我臉面往哪里擱?”
“是你臉面大還是制度大?你們是大公司,你們帶頭燒,老百姓會跟著燒,那我們就很難管了。”
面對來人一個多小時的軟磨硬泡,劉福堂仍不松口。當時,該公司在海南燒山造林,但遭到萬寧等市縣政府的強硬抵制,被要求從省林業局辦手續后方可燒山,他們不得不硬著頭皮找劉福堂辦手續。
可惜劉福堂“頂了白頂”,該公司后來直接找劉福堂的上司簽了字,他對此痛心而又無奈。
2000年,在三亞荔枝溝已封山14年的育林區,被某漿紙林項目公司看中。因樹長勢良好,且有許多珍貴樹種,三亞市林業局和田獨鎮政府都不同意,但最終還是被奪走1000多畝。劉福堂站在被燒后的山頭上渾身顫抖,為自己的無能為力深深自責。
這種自責激起劉福堂的使命感。那幾年,他不斷給政協寫提案,一次次發出吶喊,可惜“人微言輕”。
苦惱與自責交加的劉福堂在2005年做出了一件石破天驚的事——用手中的權力問責。
那年,海南省遭受“50年一遇”的特大干旱,森林火災頻繁發生,其中印尼金光公司的林地發生的森林火災和違章用火竟達56起。
劉福堂在瓊中縣察看火災現場后,連夜趕回海口起草召開全省森林防火緊急現場會的報告。
5月31日,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奔向瓊中縣和平鎮金光公司違章用火現場。這是一次動真格的現場會。會議通報批評金光公司在瓊中、樂東、東方、白沙和昌江5市縣的森林火災和違章用火情況,責令5市縣政府和金華林業公司(金光公司子公司)在一周內向省政府提交整改報告。一位參加現場會的副市長深有感觸地說:“這個會議在政治上的影響力遠遠超過了防火工作本身。”
民主黨派的力量
2007年4月26日,海南電視臺“公仆在線”欄目邀劉福堂錄制節目。在錄制現場,有人拋出一個非常尖銳的問題:你有政協委員這個身份,當然不怕打擊報復,假如卸任做一個普通百姓,你還敢嗎?劉福堂答:一如既往。對方追問:會坐牢呢?劉福堂脫口而出:“即使進監獄,也無所謂,我早有思想準備。”
節目的結尾,主持人拿起劉福堂的著作《綠色的呼喚》說:“我覺得光叫綠色的呼喚不行,得叫良心的呼喚,有時候真得讓良心說話。”
那一刻,觀眾的掌聲讓劉福堂臉上寫滿愉快的笑容。
雖然節目因談及漿紙林項目而被槍斃,但現場觀看節目錄制的《中華工商時報》記者原原本本報道了劉福堂談論漿紙林項目的言論。
“我們局長看到了很不高興,說我把責任都推到林業部門身上不公平。”劉福堂被局長叫去談話。
從1998年當上省政協委員起,有兩種角色便在劉福堂身上演繹,并呈現出愈來愈激烈的角色沖突。
作為林業局一名處長,“官員劉福堂”要求他自覺維護本部門利益,不能自揭“家丑”。但作為“政協委員劉福堂”,又要求他以公共利益為出發點,當發現部門利益損害公共利益時,他就得自揭“家丑”。
劉福堂選擇了后者。然而到政協去暴露林業問題無異于自掘墳墓,換言之,就是得罪上司,輕則被壓制,重則丟官職。
2003年對于劉福堂來說,是一段灰暗的日子。那一年,劉福堂在省政協會議上披露多起毀林案件,批評林業局不作為。他所披露的情況引起溫家寶總理和時任海南省委書記王岐山的重視,但激怒了自己的上司,引發了一場持續數月的“清算運動”:批判會、匿名舉報信、恐嚇電話……“大家都以為我必丟‘烏紗’了。”劉福堂說。
劉福堂被上司告知,作為林業局的處長,他不應到政協去亂講,“這與身份不符”。這場風波最終在王岐山的直接干預下平息了,但劉福堂在林業局成了一個不受歡迎的人物,一個異類,許多會議不讓他參加,許多材料不給他看了。
劉福堂坦言:“如果我有一根小辮被別人抓住,如果我沒有這些特殊身份,僅是一個林業局的處長,早就被整掉了。”
劉福堂說的身份就是:他還是民革海南省副主委、海南省監察廳特約監察員,這些身份在那場風波中保住了他。
官場“掃把星”
如今,劉福堂向別人介紹自己最多的身份是:海南省政協人口資源環境委員會副主任。
2007年海南“兩會”,59歲的劉福堂第四次在政協作大會發言,這是他當著第三位省委書記的面揭露與鞭撻海南毀林情況。面對新任省委書記衛留成,劉福堂以大型歷史劇《大明王朝1566——海瑞與嘉靖》的觀后感作為開場白,直言海瑞的清正廉明、剛直不阿讓他心靈深受震撼。他告訴政協委員們,如做一個識時務者,他應該閉嘴而不是站到臺上出“雜音”,但海瑞精神給了他再次言說的勇氣。
一名林業官員如此描述劉福堂:“他做官不要錢不要命,‘參’掉很多官員,簡直是海南官場的一顆‘掃把星’。”
劉福堂下去檢查森林防火工作,發現“領導有問題”,便將其“參”掉。劉福堂曾“參”掉5個市縣林業局局長,他說:“這樣的領導不換,將來要出大問題。”
1995年4月,瓊中縣森林火災頻發。劉福堂立即下去檢查工作,結果發現“這個縣的林業局長防火很不負責任”。當得知這個局長把林業局的800畝橡膠林賣掉,并準備把林業局辦公樓也賣掉時,怒不可遏的劉福堂直接找到縣委書記,建議拿掉這個局長。20天后,這個局長被調離。
劉福堂說自己“參”掉的局長都屬于“無德之輩”,唯一例外的是陵水縣的一個林業局局長,“這個人很好,但是能力太差”。
防火工作實行行政領導責任制。劉福堂說:“如果他們不換,萬一釀成大禍,將來再追究起來,他們害怕自己擔責任。不僅市縣林業局局長們怕我,市縣書記、市縣長們都怕我,因為我太較真了。”
當10年時光逝去,劉福堂即將退休離開工作崗位時,漿紙林項目開始悄然淡化,海南林業政策開始朝他所期待的方向轉變。
(摘自《南風窗》本刊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