孖指淦與懵黃牛

作者簡介

古驛，上世紀50年代出生于廣東東莞，當過農民，做過教師，后在一新聞單位伏案二十余年。近日喜得解脫，兼得黃金周長假，便攜老雛返故園，與友人相聚，說起少年往事，不勝感慨，提筆書寫故鄉(xiāng)的人與事，讓一些記憶片斷連接起來，形成本篇。

孖指淦，在江南小鎮(zhèn)濟水算是個人物。既然是個人物，他自然擁有與常人不同的特質：一般人只有十個手指頭，而孖指淦偏偏就比別人強——他有十一個手指頭，第十一個手指就長在左手大拇指的外側。“孖指淦”大號就由此而來了。倒是他的真實姓名沒有人提起了。

之所以成為一個人物，孖指淦就不僅僅比常人多一個手指頭那么簡單。孖指淦聽說是牛草仔出身，土改時期還分到間瓦房。可是在3年經(jīng)濟困難時期，那間瓦房。先頭門大門、抬頭交椅，接著是瓦面房梁，最后是墻角石，都被換成稻米番薯、填了孖指淦的肚皮，沒辦法，肚不飽之過。從此，房前屋后的禾草堆就成了他棲身的殿堂。吃完了房產，度過三年饑荒的歲月，濟水又恢復昔日魚米之鄉(xiāng)的光景，只要你愿意出勤出力，獲得溫飽應該不成問題。孖指淦一用他的口頭禪說：“無你干咐懵!”依舊以草堆為舍，以死雞死鴨果腹，天天如此，其余時間不是曬太陽就是睡懶覺，偶爾披著那件土改時候分到的破棉襖，在街頭匆匆而行。在那火紅的年代，人人要戰(zhàn)天斗地，個個要力爭上游，又怎能容忍二流懶漢?生產隊長苦口婆心，大隊干部曉之以理，但孖指淦的階級、思想覺悟就是沒有提高過，公社只好動用派出所盧部長(土改時公安派出所稱政法部)，大家以為，這一招恐怕能搞掂這個二流懶漢吧？說起盧部長，可是鎮(zhèn)上唯一隨身攜帶有左輪手槍的了得之人。平時在母親懷里撒嬌的小孩，一聽“盧部長來了”，馬上噤若寒蟬，大聲不敢出。

那天，孖指淦像往常一樣，蹲在河邊制作他的“午餐”。盧部長馱著左輪，漲紅著臉邁著大方部走來，行人急閃到一邊，只是遠遠地在觀看。盧部長耐著性子上前打招呼，連叫了三聲，孖指淦連頭也懶得一抬，只是屁股向后挪了三挪，眼睛始終沒離開正火烤的那只死雞。盧部長起初還是耐著性在跟他憶苦思甜，啟發(fā)他的“階級覺悟”。可口水講干了，只剩孖指淦的白眼：“無你干咐懵！”盧部長火了：“丟那媽!”一腳將他的“美食”踢落河中，右手習慣地拍了拍自己屁股上掛著的那支左輪：“你個死撲街，真系想捉你去打靶(槍斃)!”不要說是地、富、及壞右分子，就算是個正常人，那陣仗也會嚇到腳軟。可孖指淦不吃這一套，他火爆爆地站起來，扒開上衣，露出那數(shù)得出十多根肋骨的胸口：“我一無偷、二無搶、三無反對政府，夠膽就開槍!開槍吧！”這招是誰也料想不到的，誰知盧部長更火爆，不等孖指淦再說第二遍，就一把捏住孖指淦的脖子，將他從地上提起，再摔在地上，三下五除二用手銬將孖指淦扣起，拎回派出所。

此后一連三天，孖指淦被戴上“二流懶漢”的高帽，敲著鑼鼓，由兩個民兵押著游街示眾。倒是讓跟在后面的細佬仔娛樂了幾天。有幾個好事的后生哥還添油加醋將這件事編成了“街頭劇”《盧部長與孖指淦》：

“孖指淦，我來問你，呢到有無死雞死鴨?”

“大×把——”

“點解一只都無見到?”

“食埋了!”

“食埋?邊個大膽?”

“系我!系我!”

“點解唔留翻點俾我?”

“無你咐懵!”

“你個死撲街，捉你去打靶……”

槍斃?勞改?孖指淦顯然是不夠條件的，只有放出來交由生產隊監(jiān)督勞動。派一個一級勞動力去監(jiān)督一個什么都不能干還不想干的“二流子”?起初幾天，隊長還做了個樣，不到十天半月，便恢復了孖指淦的“自由身”了。

轉眼間，到了20世紀70年代，濟水成了全省有名的農業(yè)學大寨典型，三天五日便有貴賓來參觀學習，總不能讓“一粒老鼠屎搞壞一鍋湯”，孖指淦自然被擺上了領導的議事日程。公社考慮了很久，首先安排他到敬老院養(yǎng)起來，可沒兩天，孖指淦溜了；公社再退一步，讓農科站將孖指淦收編，供衣供食供住，每日安排幾個知青和他到遠離鎮(zhèn)區(qū)的大堤邊上割草喂魚，還發(fā)給他18元工資。這份工作，當時多少人夢寐以求啊!可孖指淦還是不接受這份恩惠，每次干不了幾天，就想法子溜之大吉，走的時候，必定將農科站發(fā)的工作服和工具留下，換上那件破棉襖繼續(xù)他的江湖生涯。唯一改變的，就是他開始留意街頭廣播，一聽到有人來參觀的“節(jié)目預告”，便提前自我消失……

孖指淦沒有家室，但有親人。他有個姐姐，嫁得不錯，待他也好，但他餓死都不上姐的家門；他也有個弟弟，在香港謀生，對他沒少關照，但也讓他氣個半死。

記得有年三十晚，鎮(zhèn)上唯一那間“漢興茶樓”，人流異常多，大堂上一會兒就擠滿了人，擠到連生意幾乎沒法做。大家對著大堂最正中的那席人客指指點點，議論紛紛。那大圓桌邊坐著的不就是兩個著西裝打領呔，穿喇叭褲、梳“飛機頭”的“香港客”和他們的親戚么?這里是僑鄉(xiāng)，這樣裝扮的“香港客”隨時可見，怎值得大家大驚小怪?兩個“香港客”中年紀稍大的，不是別人，正是孖指淦——原來，他的香港弟弟回家過年，為兄長換了全副“行頭”，和親戚到“漢興茶樓”吃年夜飯。

俗話說，佛靠金妝，人靠衣裝。“哇噻!孖指淦今日零舍晤同哇!”“咦，淦哥妝好身都有幾分靚仔呢!”“嘿，花被面雞籠，有幾分日本頭!”甚至有人預先編排“淦哥娶老婆”的新聞了。當然，好心的阿伯阿嬸倒是希望孖指淦從此洗心革面，依仗個香港細佬，生性做人……

然而物未換星未移，僅隔了一天，路邊消息馬上傳出：孖指淦還是穿著那件破棉襖，獨自一人在村尾文閣那里大魚大肉吃“開年飯”呢：整只燒鴨，成盆鹵水豬肝粉腸，還有一瓶九江雙蒸．——事后才知道，這頓豐盛的“開年飯”，是從燒鵝仔那里換來的隔年菜。再過了幾天，那雙皮鞋又賣給補鞋佬了。此后再也沒看過孖指淦西裝革履的樣子，也沒聽過他弟弟回鄉(xiāng)探望兄長的傳聞……

孖指淦有沒有朋友?可以說沒有。只是當他縮著身子從街頭走過，身后總是跟著一群調皮仔，學著他走路的樣子，邊走邊唱：“阿淦哥，問你幾時娶老婆……”再不，就是住在村尾知青屋的幾個廣州知青，收工后無所事事，邊看淦哥削雞殺鴨，邊拿淦哥開玩笑，消磨時光。

孖指淦除卻撈死雞死鴨果腹外，有沒有干過其他營生?可以肯定地說，有過!記得某年夏天，不知是餓急了還是偶爾萌生痛改前非的念頭，孖指淦居然用一個瓦盆裝著十幾只河蚌，在街市賣起了“河鮮”。

他的不尋常舉動，自然引來了不少圍觀者。“淦哥，哪來的?”問話的是來這里插隊的知青浮仔強。

“無偷無搶，你理得我!”

“多少價錢肯出手?”

“兩文雞!”孖指淦伸起兩個指頭。

“你唔好去搶?最多一文!”浮仔強還他一只手指。

“無你咐懵!少一分不賣。”

“好吧!拜拜——”浮仔強裝了鬼臉，揚手要走。

“喂!喂——老友，一文就一文。”這回輪到孖指淦急了，連忙站了起來。

浮仔強回過頭來，學著孖指淦的強調：“八毫，多一分不買!”

“一文，就一文，少一分不行!”

浮仔強再次要“拜拜”，孖指淦又慌忙削價讓步。如此這般，浮仔強最后只肯出兩毛錢的價。孖指淦火了：“那個×！”一腳將那盆河蚌踢下河，河蚌馬上消失了，瓦盆在水面上打個滾也消失了。只有孖指淦喘著粗氣，兩只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浮仔強……

浮仔強自知玩笑開過頭了，趕緊溜之大吉……

餓死不偷，餓死不搶，餓死不求人，是孖指淦生活的“信條”。真的這樣么?那一次，孖指淦的“三不信條”被打破了。

那是番薯花生成熟的季節(jié)。村尾牛皮棠的自留地上種的花生被人偷了，其族弟牛精松種的番薯也被人挖了。在那丟一只雞也是“重大事件”的歲月里，那還得了?氣得牛皮棠、牛精松兩兄弟連同各自的老婆一大清早就罵個街傳巷曉；那邊早就有人報告派出所。派出所盧部長剛剛外出學習，值班民警急急腳趕到案發(fā)現(xiàn)場，查找破案線索。民警看到被翻過的泥土還是濕漉漉的，認定事發(fā)不久，小偷跑不遠，贓物很可能就藏在附近。搜!民警一發(fā)話，義憤填膺的村民個個自告奮勇加入到抓小偷搜贓物的行列……

蕉林，沒有；蔗地，也沒有。最后大家的目光就盯住了那個禾桿草堆——那是孖指淦居住的地方。于是，孖指淦很快被拎了出來，再搜，果真從草堆里搜出了帶泥的花生、番薯。人贓并獲!孖指淦這回有難了，牛皮棠、牛精松，左一個耳光，又一個舉頭，打得孖指淦在地上打滾，民警攔都攔不住……

被抓到派出所，孖指淦就是一言不發(fā)，被關了幾天又放了出來，按揭最后不了而了之。但肋骨被打斷了兩根的孖指淦，從此失去“清白”，背上了“做賊”的名聲……

又過了許多年，孖指淦腰蝦得更低了，更少在街頭露臉了，關于他的傳聞就慢慢為人所淡忘……只是前些年有人曾告訴我，當年的廣州知青浮仔強曾回到當年務農的地方一游，還專門找過孖指淦，聽說送了他不少東西，臨走時，還硬塞給孖指淦一疊錢，都是百元的大鈔……

黃牛，同樣是故鄉(xiāng)的一個人物。他與孖指淦的年齡相仿，身世相似，但與孖指淦不同，他是在學“毛著”運動中成為當?shù)亟械庙懙娜宋铩?/p>

上世紀60年代，學毛著成了最大的“時尚”，“老三篇”——《為人民服務》、《紀念白求恩》、《愚公移山》是當年毛澤東思想的精髓。

當年為推動貧下中農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公社組織起學毛著輔導員隊伍，一個剛從縣下鄉(xiāng)鍛煉的文化干部，被派到黃牛所在的生產隊蹲點。

第一堂輔導課，是在生產隊的曬谷場上進行。那是個夏天的夜晚，曬谷場上亮起了大氣燈，設置了講臺，掛上了毛主席像和一塊大黑板。聽說，輔導員課后還要放《南征北戰(zhàn)》的電影呢！

輔導員很年輕，很靚仔，也很熱情，只見他“擦，擦，擦——”用粉筆字寫下“為人民服務”幾個大字，操著一口流利的廣州話：“貧下中農同志們，今晚，我同大家一起學習我們偉大的導師、偉大的領袖、偉大的統(tǒng)帥、偉大的舵手毛主席的光輝著作《為人民服務》。”說著，舉起手中當年被稱為“紅寶書”的小本本：“我知道，廣大的貧下中農對毛主席最忠，階級覺悟比我高，對毛澤東思想的活學活用一定比我好。所以，我想請一位貧下中農同志上來，帶頭讀一讀《為人民服務》，然后我再講解，好不好?”

“好——”臺下自然有比較熱烈的反應。但當輔導員一再邀請人上臺，大家一個個躲開。看來，場面有點尷尬了——“讓我來!”循聲望去，是黃牛!大家哄的一聲，都笑了起米……

輔導員與隊長耳語兒句，很熱情地把黃牛請上臺。

黃牛走上講臺，先向毛主席像三鞠躬，又向臺下三鞠躬，臺下又是一片笑聲。“靜一靜，學毛著是一件非常嚴肅的事情，請貧下中農同志們安靜下來——”輔導員邊整頓會場秩序，邊將小紅寶書遞給黃牛。黃牛左手接過紅寶書，將它貼在自己的左胸，站了個“丁”字步，“我們的共產黨和共產黨所領導的八路軍、新四軍，是革命的隊伍。我們這個隊伍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是完全徹底為人民的利益工作的……”嘿，黃牛背得一字不差，連輔導員也感到驚奇，在場的貧下中農就更不用說了。直到黃牛背到：“——村里死了人，開個追悼會，寄托我們的哀思，使整個人民團結起來!”全場響起熱烈的掌聲。

“黃牛同志，你學毛著有多久?”“天天學——我還記得《紀念白求恩》，記得《愚公移山》。”黃牛頗為得意地回答。臺下的后生仔有節(jié)奏地拍著手掌：“黃牛哥好嘢!黃牛哥好嘢!”于是黃牛略帶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白求恩同志是加拿大共產黨黨員，為了幫助中國人民的抗日戰(zhàn)爭，不遠萬里，來到中國……。”輔導課讓黃牛當了主角，輔導員幾乎插不上嘴，但他心里高興：因為第一次下鄉(xiāng)講毛著，就發(fā)現(xiàn)了一個貧下中農學毛著的好典型……

黃牛背誦“老三篇”的事跡，不脛而走，不時被請到別的生產隊應眾“表演”一番，發(fā)展到后來，即使在田頭地邊榕樹下，只要你說：“黃牛，學毛著吧!”黃牛一定義不容辭地為你背誦一番，此為后話。

再不久，公社要選拔學“毛著”積極分子參加毛澤東思想培訓班，輔導員就首先想到黃牛這個由他發(fā)現(xiàn)的典型。盡管大隊干部、生產隊長都不贊成，怕出事，因輔導員一再堅持，黃牛還是作為學毛著積極分子進了公社的學習培訓班。

經(jīng)過一個月的學習、參觀、培訓，黃牛對毛主席的感情更深了，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達到一個新境界：

大串聯(lián)的紅衛(wèi)兵經(jīng)過這里，大都由小學生組成的紅小兵列隊在村頭歡迎。黃牛總少不了在隊列的前列，不停揮動手中的紙制小紅旗，帶頭唱起毛主席語錄歌《造反有理》：“馬克思主義的道理千頭萬緒，歸根結底就是一句話：造反有理!造反有理!……”

清理廁所是最累最臟的事，以往隊長派工時常常為此發(fā)愁。現(xiàn)在好了，這個任務包干了，而且不用分工。每天早上，黃牛挑著大桶糞水，挺胸大步向前走來，一路上又是一首毛主席語錄歌：“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

一個寒冷的冬晨，生產隊唯一的那臺水泵的花籃頭沉入河底，誰也不肯下水去撈。生產隊長想起了黃牛，黃牛二話沒說，扒去上衣，“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在毛澤東思想的鼓舞下，三次潛入河底，最終將花籃頭撈了上來，保證全村的冬小麥澆上水……

農閑的季節(jié)，黃牛必定去村頭的大榕樹下乘涼，這里也是他活學活用毛著的好地方：這里，枝葉茂盛的大榕樹傍河而生，一座小木橋在榕樹東側越橋而過，走在橋上，木橋吱吱作響，要格外小心。但凡有老人、婦女、小童荷擔負重過橋，黃牛總是像交警一樣打起手勢：“慢住!”然后前去接過人家的擔挑，送人過河，還總免不了送你一首毛主席語錄歌：“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一切革命隊伍的人，都要互相關心，互相愛護，互相幫助……”

公社廣播站不止一次廣播黃牛的事跡，黃牛走起路來也特別神氣，于是乎就更加賣勁地去拓展他學毛著的領域了。

一直以來，村中的老人過世了，出殯抬棺木的，肯定有黃牛，這也是他多年來引以為榮的事情。但他成了學毛著的積極分子，無論干什么事情總會很恰當?shù)赜妹飨Z錄歌去傳播毛澤東思想之后，這個引以為榮的“覺悟”竟意想不到被人取消了。

那次，村中一位輩分最高的老人壽終，黃牛自然成了抬棺木的第一人選。送殯的隊伍在一片哭哭啼啼的悲哀中上路了。就在這時，冷不防響起黃牛雄渾有力的歌聲：“要奮斗就會有犧牲，死人的事是經(jīng)常發(fā)生的，但是我們想到人民的利益，想到大多數(shù)人民的痛苦，我們?yōu)槿嗣穸溃褪撬赖闷渌！边@又是一首毛主席語錄歌，自然，他立即被人“請”出了送殯隊伍……

此處受了挫，本不要緊，但倒霉的事情還在后頭呢。話說公社那個輔導員，不久升任貧下中農文藝宣傳隊的指導員，帶領一班文藝精英骨干分子到各村大跳“忠字舞”，這個思維特別活躍的青年仔某天忽然又想到黃牛——為他策劃了一個好節(jié)目——《老貧農愛唱語錄歌》。于是“老貧農”黃牛同志就成了隨宣傳隊演出的“特別演出嘉賓”，時不時可以頭扎白頭巾，手捧紅寶書，上舞臺用他近乎“原生態(tài)”的嗓音高歌幾曲毛主席語錄歌，確實也為以忠字舞為主體的文藝演出增色不少。

但萬萬想不到，問題就偏偏出在這里。那次，縣里準備在濟水召開農村文化現(xiàn)場會，按計劃自然少不了安排公社貧下中農文藝宣傳隊表演，《老貧農愛唱語錄歌》的節(jié)目政治內容好，又是黃牛演出的，在預演彩排時自然獲得最多掌聲，一連兩次謝幕，觀眾還是用掌聲將他請回臺上。“黃牛同志，你能用廣州話唱語錄歌嗎?”臺下不知是誰出了這樣一道難題。眾所周知，那時用廣州話唱的毛主席語錄歌還沒有出世呢。提這個要求的人不是整蠱，就是白癡，沒想到黃牛一拍胸口：“無問題!”用廣州話唱語錄歌時，黃牛竟然在舞臺中央走了一圈碎步，“茶篤撐”來了一個亮相：“一啊葉輕舟去，人隔萬重山啊——鳥南飛——鳥南返。鳥兒比啊翼，何日再歸還，愁我何孤單——”是一首已被禁唱的粵劇戲寶，黃牛唱得有板有眼，音正腔圓。臺下觀眾甚是吃驚……

最吃驚的還是來審查節(jié)目的大小領導：宣傳毛澤東思想的紅色舞臺上居然出現(xiàn)封資修毒草?一時議論紛紛……

輔導員更是嚇得臉色發(fā)白“拉幕!拉幕！“關唼!關唼!”大幕馬上拉上了，麥克風也關上了，但黃牛不肯罷休，沖到觀眾席，繼續(xù)表演，《分飛燕》、《帝女花》、《王河浸女》唱個痛快淋漓……事后老戲骨回憶，那晚黃牛只是唱《玉河浸女》時錯了一句，將“表妹罪犯哪一條”唱成“表妹最愛你咽條”……

幸好是預演彩排，如果是正式演出，大小人等只有洗干凈屁股等著坐監(jiān)了。到場領導嚇出一身冷汗，盡管是預演彩排，當事人還是逃不了干系。輔導員當晚被撤職，第二天就被分配到農科站監(jiān)督勞動。黃牛呢?一因為是貧下中農，二因為大隊、小隊干部和街坊鄰里都一再證明，他的大腦神經(jīng)確實有問題，三是反復考察，也發(fā)現(xiàn)他平時確實有不少有悖常人的舉動，審查后，上頭就“放黃牛一馬”，只是在他的名字前面加了個“懵”字……

黃牛成了“懵黃牛”之后，學毛著積極分子肯定當不成了，“老三篇”也不念了，語錄歌也不唱了，只是那大榕樹下，偶爾傳來懵黃牛“乞兒腔”在唱《柳毅傳書》：“知你愛啊我，心——啊——堅……”可丹田之氣大不如唱語錄歌那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