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力量

《和錢鐘書同學的日子》是常風先生的一篇文章，同時，又被用作韓石山先生主編的一本書的書名。作為文章，作者以追懷往事的筆觸，在訴說當年與錢鐘書同在清華大學的讀書與交往時，流露出深切的撫今追昔而物是人非的感傷，而這種感傷的情緒，也很自然地浸染在這本以他的文章命名的書中。韓先生主編的這本書，所有文章都來自他所擔任主編的《山西文學》，是其中歷史文化隨筆的精選，內容主要就是對活躍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那一代文化人的回憶、追思以及種種是非糾葛的分析和考據。

對活躍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那一代文化人，許多當下的年輕人，似乎已經覺得非常陌生了，即使有些微的印象，也大多來自肥皂影視劇上的為我所用的現代演繹，很有些一鱗半爪，浮光掠影，八卦緋聞的味道了。但這又能怪得了誰呢?我們本來就生活在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到處都在宣揚追新逐奇的觀念，有太多追求新奇的故事，把我們的激情給一遍遍地喚醒。也似乎有一種看不見的力量，讓我們輕而易舉地相信，唯有這些新奇的事物才應是我們追逐的對象。所以，痛恨傳統，拋棄歷史，蔑視遺跡，不肯給自己回頭看的機會，已經成為一種時尚，誰又肯對那些被剝離了最初光輝和誘惑之后的事物，輕易投去眷戀和緬懷的目光呢?在卡爾維諾的小說《看不見的城市》中，描述了很多既古怪又稀奇的城市，比如里奧尼亞，那里的居民熱衷于“享受新奇與不同的物品”，與此同時，他們狂熱憎恨昨天還是新奇之物的存留，要盡快把它們抹掉，騰出位置迎接更加新奇的事物，而這種情形，不也正和我們的時代氛圍極其相似嗎?

在這樣的時代氛圍中，韓石山先生卻堅守著自己的“歷史癖”和“考據癖”。很久之前就在《文學自由談》、《中華讀書報》等各處報刊看過韓石山先生的文章。他劍走偏鋒，總能發別人所未發，議別人所未議，而之所以能如此，一個很大的原因，就是他總能從歷史的縫隙和邊角處發現新奇。尤其是，那些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文化掌故，他都能信手拈來，證明崇新尚奇，其實并不是今天的發明與專利。那個時代的許多學貫中西的文化人，比起今天被歐美消費文化與快餐文化牽著鼻子走的年輕人來，對拋卻傳統接受異質似乎有著更加堅定的自覺。這中間，許多思想發生碰撞和交鋒，于是經驗了無數挫折和失敗，留下了豐富的經驗和教訓。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物，從韓先生的文章中，我們是有著更加切實的體會了，而理解這一點，再來看韓先生主編的《和錢鐘書同學的日子里》這本書，就不難感覺到他對活躍在那個年代的文化人的關注，是有著現實關懷在里面的。要知道，韓先生可一點也不是那種一味扎在故紙堆中的老學究。而無數事實也都在證明，雖然在時間飛逝中，歷史如同殘片一樣紛紛墜落在塵埃，但帶著色彩和光影、聲響和味覺的記憶，沉入心底，就像冬眠一樣。只要氣候允許，它們還將重新閃現，重新梳理這些記憶對于一個人也好，一個民族也好，都是極為必要的。因為，在那重新喚起的記憶中，有著關于一個生活的變遷的秘訣，有著預示未來的啟示和力量。

《和錢鐘書同學的日子》這本書共三輯。第一輯為親歷者的回憶，比如艾治平的《聽胡適校長講演》、賈植芳的《我的抗戰生活的回憶》、張源潛的《西南聯大瑣憶》以及常風的那篇同名文章等。作者們不僅是當年的文化現場的觀察者，還是不同程度的介入者。他們在遲暮之年，以一種落花流水春去也的心情，給我們同首恰同學少年的流風余韻，其中的無奈和眷戀，在令人動容之外，也會生出無限的向往來。怪不得韓先生在序言中說：“他們像我的遠祖一樣讓我敬仰，又像我的兄弟一樣讓我親近。我常恨自己不生在那個時代，哪怕是給他們做個‘牛馬走’一樣的小角色。如果連這個也做不到，只要能生活在那個時代，走動在他們常走動的街道上，呼吸著他們曾呼吸過的空氣，出入他們常出入的書肆，經人指點，遠遠地看看他們的身影，也于愿足矣”。韓先生的這種感受來源于他對那個時代的深刻理解。而正是因為他的這種理解，使得他編輯了這本書，而讀了這本書的我們，即使不能有韓先生那般深切的感受，但至少對于那一代文化人的理想和信念，浪漫和想象，困惑與執著，離亂和聚合，眷戀和哀愁，是多了一層切實的體驗，有助于我們穿越虛幻的屏障觸摸到舊時事物的體溫。時光過去了將近一百年，科技已經極大地改變了我們的生活，全球化的現實，網絡化的交流。消費主義的理念，把我們送進了后現代的廳堂，比起那些徘徊在現代門檻外的流浪漢來，我們總以為自己是時尚的，因而也是先進的，也似乎有理由對他們的落伍投去輕視的目光的。但讀讀他們的回憶，感受一下那個時代風物，觸摸一下那個時代的體溫，呼吸一下那個時代的文化氣息，或許能讓我們意識到思想與作風的前衛并不是我們的專利，而必要的深刻與沉潛，卻是我們所缺乏的。

第二輯探究，“以文人為題，緣文論史”，對施蟄存、徐志摩、胡風、老舍、張恨水、聶紺弩等文化名人，書的廣告詞：“既有逆流而上的追溯，又有沿波而下的瀏覽；既有嚴肅的研究討論，又有輕松的擷英拾趣”，恐怕是最適合這個部分了。韓石山先生在書的序言中說過，這本書所涉及到的文化人，基本上是遠離了革命風暴中心的，如果用那個時代流行的分類標準，可以稱他們為資產階級文人。這和韓先生對于二十世紀的反思有關。二十世紀是一個革命的世紀，是一個暴風驟雨的世紀，而在西方現代性的沖擊下，這個時代的中國知識分子如人們所指出的那樣，無論是激進的革命思想的傳播者，還是主張穩妥漸進的改良主義者，普遍地具有一種感時憂國的情懷，但當革命的意識形態占據主流，成為一種無法回避的時代主題時，你可以在革命的洪流前悄悄退回自己的書房，但革命可以破門而入找到你的頭上。

施蟄存就是如此，因為他曾經的懷疑，因為曾經的追隨感覺和厭倦爭斗，也因為曾經的一場糾葛，當革命的風雨襲來的時候，他無處躲藏，痛苦與折磨就開始如影隨形了。而本輯中的第一篇《風雨中的施蟄存》就給我們提供了其中的生動的細節，讓我們讀后不由得感慨萬千。當然，這篇文章只是提到了反右以及“文革”中的遭遇，并且暗示我們的是，“文革”結束之后，全社會撥亂反正，施蟄存先生也自然而然地恢復了名譽，得到了應有的尊敬，但這只是表象而已。因為上個世紀三十年代的一樁公案，即使是新時期以來，他也遠遠沒能獲得與他的文學成就相稱的聲譽，以至于當他以一百多歲的高齡逝去的時候，還有人對他身前和身后的寂寞深感不平。其他如老舍，他曾經對革命后的社會主義建設抱有極大的熱情，但其中他經歷了怎樣的一個精神歷程呢?傅光明的《老舍：尊榮還是恥辱?》，通過對老舍解放后對作品的屢動手術的分析，給我們作了個人化的回答。胡風和聶紺弩，一向被歸入激進的革命作家的行列，但在那個對“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不斷進行命名和區分的時代，他們也難逃多舛的命運。這中間，性格倔強的胡風和樂天知命的聶紺弩似乎采取了不同的應對方式，而歷盡劫波，年華老去，其內心的苦澀與悲涼，也許只能通過本書的閱讀，在這個風雨交加的紙上的現場，才能慢慢生出點滴的同情之理解吧。

第三輯考稽。這其中的文章，有的是沿襲了第二輯的思路，企圖在塵封的故紙堆中打撈那些逝去的歷史細節，但有的卻是辯駁，比如陳學勇的《也談林徽因與冰心》，比如張耀杰的《給前輩學者進一言》，針對一些人事糾葛、歷史細節，提出不同的看法，作出不同的描述，力求恢復一個更加真實的歷史現場。不能說我對這樣的一些文章更加喜歡，但是我確實覺得，在這樣的一本書中，這一類的文章是不能少的。因為歷史是很復雜的，即使是相同的一個事件，視角不同，作出的描述也是不同，更不用說許多的歷史細節可能已經湮滅在歷史的煙雨中，在來不及把握與分析的時候就迫不及待地隨風飄逝，只留下一個充滿記憶與誘惑的背影。“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當時的惘然正是給日后的追憶提供了意義創造的空間。所以，曾經的歷史現場，即使當事人的敘說，都有許多辯駁的余地，我們也實在有理由對他們的故事提出自己的懷疑。在這個意義上，我非常欣賞韓石山先生對文章的選擇與編排，覺得只有有了第三部分的這些辯駁文章。整本書在結構上才完整了，而若不然，前面的那些回憶與探究，就都成了自說白話了，似乎發了許可證，讀這本書的同時，任何人都可以提出自己對那段歷史的質疑了。這也許是韓先生“歷史癬”和“考據癬”的證明，他自己本來就是堅持盡信書不如無書的道理，而且經常能在無疑處見疑，拿來他搜索來的歷史邊角料，發出自己獨特的聲音的。

寫文章如此，編書也如此，在這樣的一本書中，我們不僅感受到了逝去的那個時代的文化體溫，而且觸摸到了韓石山先生治學的精神。他不僅自己抱著深刻的懷疑精神，而且也要把這種懷疑精神放射出去，讓這種于不疑處見疑的精神在他的讀者中生根發芽。而讓人帶著懷疑讀一本書，這開放的精神，卻也正是這本書所關注的上世紀三十年代的文化氣質。經受過歐風美雨洗禮的文化人，懷著一腔關注民生的熱情，盡管文化性格不同，表現的方式各異，比如有的激烈，有的溫婉，有的張揚，有的含蓄，卻總能將自我表達出來，說出自己的懷疑，并提出實現民族國家現代化的建言。有關這樣一個時代文化記憶的書，開放性的結構，懷疑的精神，似乎是一種必然的選擇。這其實也是記憶的力量所在，因為一個人的記憶畢竟不是所有人的記憶，而一個人的歷史卻是所有人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