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獨秀曾和彭述之照過一張合影,但照片中誰是陳獨秀,誰是彭述之?幾十年來被許多報、刊和專著弄錯,以訛傳訛。
1982年2月,中國學術出版社翻譯出版的載有400余幅珍貴歷史照片的大型精裝本著作《斯諾眼中的中國》第68頁,把陳、彭合影中的右邊半張照片單獨刊出,說其是“陳獨秀”。我當時正收集有關陳獨秀的資料,一對照發現說明錯了,這是彭述之,左邊未刊出的才是陳獨秀的照片。此事說來話長,這張雙人照最早始于1932年。
1931年“九一八”事件發生后,陳獨秀因主編《熱潮》雜志,發表猛烈抨擊日本侵華及蔣介石推行不抵抗政策的文章、宣言和傳單,于1932年10月15日,與彭述之等人一起,被國民黨政府以“文字為叛國之宣傳”及“危害民國”的罪名,在上海被逮捕。接著被押解到南京,暫押在江寧地方法院候審室。此事轟動全國,國民黨報紙以“懸賞萬金緝拿”的“共黨首領陳獨秀被捕獲”,大肆宣傳。10月30日,天津《大公報》第四版上,就登出了這張雙人照片,旁邊用明白的文字寫道:“共產黨陳獨秀、彭述之解送江寧地方法院,在候審室攝影。左為陳獨秀,右為彭述之。時陳、彭態度,均頗從容,二人皆著灰色棉布長袍,黃皮鞋,棕色布褲,頭戴青灰色半舊呢帽。陳面容憔悴,兩鬢已 斑。彭雙目赤紅,眼疾頗重……”
為了慎重起見,我曾把這張照片攝下,寄給當年與陳獨秀相處過的鄭超麟老人和陳的兒子陳松年辨認,他們都指出“左邊咧嘴笑的是陳獨秀”。后來,我又先后得到香港和日本版兩種版本的《彭述之選集》,對照上面的彭的照片,更證實“右為彭述之”。
此后,11月14日出版的《國聞周報》在《時人匯志》專欄中正確地截取了左邊半張照片,介紹了陳獨秀的簡歷。可是,國民黨社會調查科(中統局前身)辦的《社會新聞》雜志,不知出于工作上的疏忽,還是故意要丑化陳的形象,卻截取了右邊半張彭述之的照片,作為“陳獨秀”刊出,介紹說“囹圄中之共產黨取消派領袖陳獨秀仲甫氏”(《社會新聞》第1卷第12期,1932年11月6日出版)。
于是,這張彭述之的照片,就作為“陳獨秀”的照片訛傳下來。1965年,臺灣中共黨史專家王健民,在他的巨著《中國共產黨史稿》第一編編首的照片“中共第一次大會代表之一部”及“中共之五代首領”中,當年《社會新聞》截取的這張彭述之照片,又兩次作為“陳獨秀”赫然刊出。1977年5月,臺灣最大的近、現代史資料及研究雜志《傳記文學》第30卷第5期,封里刊登的陳獨秀各個時期的照片中,也出現了這張彭述之的照片。
1991年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70周年時,中共中央組織部與中央電視臺聯合攝制的大型紀實電視片《中流砥柱》第六集,就把這張彭述之的照片作為“陳獨秀”介紹給觀眾。我當即寫信指出錯誤。當時的中央組織部部長呂楓很重視,特別派人到我處索取資料。第二次播出時,《中流砥柱》第六集進行了修改,將錯誤改正過來。有關人員還告訴我,錄相帶上也作了修改。
但是,這張張冠李戴的“陳獨秀”照片,隨后卻更加廣泛地訛傳開來。如:
1995年2月4日,《安徽工人報·展望》的獨家連載“陳獨秀的監獄生涯之五”中,插圖照片就把彭述之錯作陳獨秀;
1996年臺灣出版的大陸著名學者王觀泉撰寫的《被綁的普羅米修斯——陳獨秀傳》封底也印了這張訛傳的照片;
以后不久籌建的“上海中共‘一大’紀念館”的宣傳紀念畫冊上,用的也是這張彭述之的照片;
1997年,《炎黃春秋》第一期刊登辛平的《陳獨秀秘書談大革命前夜的陳獨秀》一文時,又一次把這張彭述之的照片放大,作為“陳獨秀”刊出。當時我曾去文加以糾正,文章得以刊出,但影響有限,知道的人較少;
1999年3月,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的幼獅文化書系《二十世紀中國文化史論》(廈門大學哲學系教授汪澍白著)114頁上,上端標注“陳獨秀提倡個性自由”字樣的插圖,也是彭述之的照片。
2000年1月20日,中央電視臺播映南京電視臺拍攝的《無名英雄》,在介紹陳獨秀時,片中多次出現采訪我的鏡頭,并配上了那張訛傳的“陳獨秀”照片。雖然我曾去信糾正,但這種一次性播映所造成的錯誤后果,卻是難以消除的。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幾十年來,那張雙人照中的彭述之多次被訛傳為“陳獨秀”,但真正的陳獨秀照片也沒閑著,1991年出現在當時為紀念中國共產黨成立70年,由中國革命博物館編、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巨型豪華本《中國共產黨70年圖集》第164頁上時,被誤為“彭述之”。——真是無奈:假作真時,真亦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