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暴力美學

很多名人的母親，都有一套強悍的教育方法。

孟子四歲喪父，母親仉氏含辛茹苦把孟子養大。對于失去父親的孟子來說，母親就是他的天和地，是他的唯一依靠。反之，孟子也是母親的精神支柱。除了“孟母三遷”，“孟母戒子”的故事也已成為教育典范。

一日，小孟子突然不愿意上學了，想中途輟學。其時，孟母正在織布，她立刻拿出剪刀一下把正織著的那匹布“咔嚓”一聲剪了。以此來警告小孟子，讀書不能半途而廢。

我想，孟母舉刀斷布的這一幕，肯定在孟子幼小的心靈里留下了一些陰影。對于一個孩子來說，甚至可以說是暴力和猙獰。不知道孟子有沒有為此做過噩夢？可能在以后的日子里，只要他背起書來，母親揮刀斷布的形象就會出現在腦子里，令他不敢懈怠。

再說說岳飛的母親姚氏。“岳母刺字”，當這幾個字在我舌尖冒出時，幾乎有一種恐懼的氣氛彌漫開來。岳母的教育觀比起孟母來，似乎更加極端。在自己兒子身上一針一針刺字，需要一顆怎樣強悍的心？看來，為了激勵兒子爭氣，奮勇殺敵報效國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更愿意想象，她刺在兒子的身上，疼在自己的心上。

清官代表海瑞的母親和孟母一樣，也是個年輕的寡婦。她和年幼的兒子在偏遠的海南島相依為命。她一手打造出了中國最具知名度的清官符號。在海瑞年幼時期，海母就讓他讀《孝經》、《尚書》、《中庸》等圣賢書，樹立儒家正確的道德觀和價值觀。

小時候，海母基本就剝奪了海瑞作為兒童的游戲權利。小海瑞只要冒出玩耍的念頭，就會遭到母親義正詞嚴的一通教育。所以，海瑞從小就總是一本正經，老氣橫秋，甚至不會笑。

海母用自己的強悍意志始終主宰著海瑞的精神世界。在海母嚴于律己、嚴于律人的處世哲學中，有著明顯的道德潔癖。她嚴格的教育和管制，對海瑞的心理不可能不造成一些影響，海瑞始終不知幸福為何物，孝子海瑞甚至到了三四十歲時還和母親同屋而睡。

甚至，海瑞還給身邊的人帶來不幸——除了不幸的婚姻，總是與別人相處不好，他逼死五歲女兒的事情更讓人震驚：小女兒在饑餓之時，接受了一個男仆人給予的一塊餅，恰巧被父親海瑞看見了。他破口罵道：“一個好女子怎能隨便地接受男人的東西呢？只有你餓死了，才是我海瑞的女兒！”在此番羞辱之下，小女孩竟然鐵下心絕食七天，直至死去。海母極端的教育觀被海瑞全盤接收，并釀成了巨大悲劇。

我們推崇并愛戴偉大的母親，但是要警惕某些母愛里的暴力美學。

吳亮摘自《新世紀周刊》2007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