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式思維下的油畫語言重構

各地域的文化從來都不是孤立、“血統”純正的，在看似相互隔膜的遠古時期，世界各地的彩陶在造型、質地、紋飾上卻驚人地相似，現今各國、各地區文化的聯系則更為緊密，難以盡述 。人類的文化一直都在相互滲透、融合中行進。各種文化的滲透、融合是一種趨勢，也需要一個過程。油畫進入中國，經歷了漫長的了解、借鑒和改造的過程，經歷幾代人努力和多年的醞釀，形成了一種新的繪畫樣式：意象油畫。

意象是中國民族文化的一個重要特色，無論在文學、戲曲，還是繪畫、書法甚至是飲食上，都有著它的位置。中國菜譜里常這樣寫著：“食鹽少許”、“煮片刻”等字眼，這“片刻”、“少許”更多的是感覺成分；中國古代的象形文字龜、日、月、舟等等，既形象又充滿趣味；戲曲中虛擬的上馬下馬、搖船、出門關門等手勢表情給觀眾傳遞的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信息；齊白石的一幅《蛙聲十里出山泉》的畫作里，山谷中沖出一道泉水，無數蝌蚪順流而下，小小的蝌蚪使人聯想到聲震十里的蛙鳴；中國繪畫史上記載有《深山藏古寺》一畫，畫面高山綿延，但沒有寺廟，只有一個小和尚在山下的河邊打水，巧妙地點出了這個“藏”字，這是多么令人贊嘆的妙構！探究中國各種文化藝術，不難發現它們身上隱現著某種共性，整體之間相通的背后反映著一種意象的思維和表達，它們被意象主宰著，也孕育了中國人特定的人生理念和思維方式。所以一直以來意象的氣息就彌漫在中國文化的空氣中，它是中國文化特有的一種精神體現，也是中國文化藝術所追求的境界。中國油畫就是在這片充滿意象氣息的土地上誕生的一個新的繪畫的樣式。

其實，推動油畫在中國分蘗，并產生意象油畫的那只看不見的手就是中國文化傳統，也可以說是一個民族的文化藝術在不斷吐故納新中發展豐富的重要例證。意象油畫是在中西文化的相互滲透中形成的披著洋裝而具有中國氣質的新生兒，這里的“洋裝”指的是西方油畫藝術的語言形式，也是油畫獨特的基因。油畫材料最主要的特性就是具有很強的塑造能力，它可以表現得光滑細膩、變化精微奧妙，也可以引發出個性奔放的筆觸，產生不同程度的立體美感，再加上透視原理的運用，其形體的轉折、空間、縱深關系，形體的結構、穿插都具有很強的表現意識。許多油畫家努力探索油畫語言的多樣性，就是想在這種形式中重新尋找突破口，或是改變構成，或是轉換筆觸，或是扭曲造型。重組的語言系統要有某種深層的精神去支撐，作品才有可欣賞性。否則就只是擱置在畫布上的一堆顏色。

意象油畫中的形式美更傾向于中國的寫意精神，它并不追求那種特殊的形體塑造，也不追求三維空間的創構，而是把握大的感覺，就像中國人的烹調，像梁楷的《潑墨仙人圖》，大象無形而神氣四溢。當然，同樣也是運用的油畫原材料，但畫面中筆觸的塊狀形態、位置、使用方式及鋪陳來自畫家直覺的情感表現和理性深思，對物像的形狀只是概念性的表達，不強調瑣碎的細節描繪，大刀闊斧不失力度，有時筆不到意已顯，注重自我感受的內在生命力，把胸中逸氣揮灑在平面狀態里，有的地方沉著厚重，有的地方又像水墨一樣通透空靈，呈現朦朧、混沌、渾然一體的超時空的境界；點、線、面和諧的節奏和韻律中舞動的是寫意激情，閃現的是精神力量，其中的一個點或一條線都可能成為整幅畫精神集中的畫眼，語言體系中的各個部件都發揮著不同的職能和功效。或許這種形式中也摻雜有抽象表現的法則，但都是為“意”這個目標服務的。西方油畫語言在這里得到了另一種展現，散發著另一番韻味，主要是因為有一種無形的意象改變了它原有的面貌和運行方式，解除了在西方文化概念下的枷鎖，使油畫這種西方藝術語言具有了東方特質的敘述能力，而且是更具個性的敘述能力，最終使中國文化精神融化在油畫語言的肢體和葉脈中，讓其散發出再生的能量和美感，彰顯獨特的中國油畫魅力。

精神是無形的，但潛存于一切有形的物像之中。能觸及人類精神的藝術才是真正的藝術，永恒的藝術。一幅精品繪畫留給觀者最深刻、最原始的記憶是它撲面而來的極具感染力的精神震撼，激發了觀者封存已久的感動，然后才回到對由材料構成的畫面的觀賞與凝想，順從筆觸的凹凸起伏、氣韻的回旋縈繞，去感受作者的脈搏，聆聽他的呼吸和顫抖。畫面是精神與材質共存的，精神文化的層面應該受到更多的關注。精神只有依托材質才能存在，但只有超越材質才能令人感動，這就需要藝術家的精神、技巧和繪畫材質必須達到充分和諧的狀態，即技術和精神必須達到同步，精神和觀念被材質不露聲色地吸收并消化——當這種材質和技術真正進入角色時，它才成為一種表現客體的形、神，傳達主體的情感的載體，跟著我們的靈感在平靜的畫面中綻放精神的光彩。也就是說，意象必須通過語言、形式來呈現。相反，形式只有通過否定自己才能實現自己，促成完美意象的誕生，如果它一味張揚自身，就會形式有余而意味蕩然無存。所以，物質和精神的整合必須和諧統一，互相依存，發揮各自的意義。對精神的追求造就了意象油畫的語言不同于西方油畫，意象油畫產生于中華意象文化和油畫固有特性的雙重背景下，它經過重構，達成一種精神資源和物質資源的巧妙契合，進入一個協調的境界，創造出一種既具東方底蘊又不乏現代性的藝術樣式。這是兩種文化共時性的、理性的組合。由此可知，油畫適應了中國的文化方式，中國文化也接納油畫，并把它融為自己的一部分，這是文化相互滲透、融合的結果，更是一種文化的進步。

西方油畫在中國的傳播和改造，導致意象油畫在中國出現，這個新的藝術樣式符合現代語境下的價值觀念，符合中國人的審美標準，既傳統又現代，中國人為油畫，創造了新的風格、樣式，它有自己的文化特質，也有西方的元素，所以它是民族的也是世界的；當然，它是獨有的，既不同于寫實、抽象派，也不同于印象、表現派，有鮮明的特性。面對西方現代、后現代主義的沖擊，多媒體藝術、裝置藝術、行為藝術等新藝術品種的魚龍混雜，現代主義畫家在技術層面和語言層面的探索，使許多非繪畫語言進入繪畫而喪失純潔性，導致現代繪畫語境失衡，病癥惡化。追求不同的語言風格，造成一種非常混雜的局面。而這種片面、過度地追求差異到了一定程度，它們之間語言及風格的區別反而會縮小。當代西方繪畫的問題是價值標準重疊混亂，在過度個人化的后現代西方，多元的價值標準直接導致了藝術價值體系的混亂。最使西方藝術界困惑的是現代藝術花樣繁多，為“不同”而不同，每一種“主義”和“潮流”周期短暫，曇花一現。藝術作品很難引起深刻的共鳴與激動。效果表面化，思維幼稚化，缺乏主題，想法僅僅是想法而已。其原因，就是在當今物質生活趨同、精神生活方式簡單化、平庸化、快餐化的背景下，沒有把精神生活作為主要生活目標，現代人靈魂越來越簡單化、矮化和鈍化。現代藝術就好像是“物質生活時代”所制造出來的垃圾。相反，中國的繪畫藝術則保持人類藝術最初的信息和最基本的基因，再加上中國人集體意識下形成的思維定勢，其藝術樣式出現，往往會享受到豐厚的文化傳統的充實、拓展。

當下，意象油畫正以健康、穩定地發展，語言的探索和精神的提升并舉，繪畫語言和更深層次的潛能得以進一步挖掘，它越來越能夠體現藝術的本體存在價值。畫家像接力賽一樣為我們展示著每一程的精彩，意象油畫的名字更加響亮、藝術的創作更加成熟。

（作者單位：山西師范大學美術學院）

責任編輯 韋 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