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陳子昂的最初了解,是從那首《登幽州臺歌》開始的。“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這是一種怎樣的空前絕后的孤獨,表現了陳子昂理想、功業無法實現的苦悶,具有強烈的藝術感染力。
倡漢魏風骨
陳子昂(公元661~702年),字伯玉。梓州射洪(今四川省射洪縣)人。初唐政治家、文學家。出身于富豪之家,早年有慕俠之心,懷濟世之志,后因擊劍傷人,始棄武習文。他謝絕舊友,深鉆經史,以“原其政理,察其興亡”樹立了“以公濟天下”的遠大抱負。不幾年便學涉百家,“尤善屬文,雅有相如、子云之風骨”。
陳子昂步入仕途后,從政十五年,官位未顯,仕途坎坷。經歷了兩次從軍,兩次貶官,兩次下獄直至慘死獄中的曲折人生。作為一名政治家,陳子昂無疑是失敗的,而作為盛唐的現實主義詩人,他卻是功勛卓著的。他看到初唐詩歌沿襲六朝余習,風格綺靡纖弱的弊端,挺身而出,力圖扭轉這種傾向,倡導“漢魏風骨”和“風雅興寄”。
陳子昂的詩歌創作,在唐詩革新道路上取得很大成就。他的詩歌以其進步、充實的思想內容,質樸、剛健的語言風格,對整個唐代詩歌產生了巨大影響。其后張九齡的《感遇》詩、李白的《古風》,都受他的《感遇》詩影響。杜甫對他評價極高:“公生揚馬后,名與日月懸……終古立忠義,《感遇》有遺篇。”杜甫不少關心國事民生的詩篇,可明顯地看出是受了他的影響。白居易《與元九書》、元稹《敘詩寄樂天書》都談到他們努力寫作諷諭詩,是受到陳子昂《感遇》詩的啟發。白居易還把陳子昂與杜甫相提并論,說:“杜甫陳子昂,才名括天地。”
陳子昂有著頗為傳奇的一生,生前的諸多故事和佳話,流傳不衰。
摔琴揚名
唐高宗開耀年間(681~682年),學有所成的陳子昂再次入京應試,考中入科進士。因朝中無人,四處碰壁,懷才不遇。
一天,他在街上漫無目的閑逛,見一人手捧胡琴,以千金出售,觀者中達官貴人不少,然不辨優劣,無人敢買。陳子昂靈機一動,二話沒說,買下琴,眾人大驚,問他為何肯出如此高價。他說:“吾擅彈此琴,請明天到敝處來,我將為爾等演奏。”次日,陳子昂住所圍滿了人,陳子昂手捧胡琴,忽地站起,激憤而言:“我雖無二謝之才,但也有屈原、賈誼之志,自蜀入京,攜詩文百軸,四處求告,竟無人賞識,此種樂器本低賤樂工所用,吾輩豈能彈之!”話畢即將古琴摔得粉碎。眾人見此情景,莫不瞠目結舌,驚愕不已。于是陳子昂遍發詩文于來者,客中精通詩文的文人學士看罷詩文,莫不交口稱贊。
客人散去,奔走相告,陳子昂才名不翼而飛。此事傳至女皇武則天耳里,她親自閱讀了陳子昂的詩,知道了這位有膽有識、有勇有謀的蜀中英才,在金鑾殿中接見了他,并授官錄用。
武后賜賞
武則天是個尊重人才、尊重知識、啟用賢士以振興國威的女皇,頗有太宗風度。她不拘一格,廣開言路,大刀闊斧破格提拔人才。
長壽二年重陽節,她命朝廷學士隨行游龍門并要求學士們賦詩,從中選出詩魁予以重獎。此時,陳子昂雖位卑官低,但詩名頗盛,受女皇重視亦隨行。此行女皇收到詩篇約三十首,她抽選了其中自己寵愛的侄兒武三思,尚方監丞宋之問,麟臺正字陳子昂的詩交上官婉兒,命她一首一首地念,然后一起評議。
上官婉兒首先念的是武三思的《應制詩》,詩曰:
“鳳駕臨香地,龍車上翠微。
皇宮含雨氣,榮臻掛日垂。”
學士趙固為討好女皇,贊道:“梁王的詩自然流暢,不愧為好詩。”武悠宜也說:“情景交融,可貴可貴!”
接下來一首是尚書監臣大學士宋之問的《謁龍門》,詩云:
“佛像千尊起,恩沫萬家園。
福如兩山松,壽比洛河源。”
大詩人張九齡聞畢稱贊:“情真意切,乃好詩中的好詩。”張若虛也說:“韻律優美,定可再奪詩冠。”
上官婉兒最后展開陳子昂的詩稿,不禁大驚失色,竟然是一首直抒胸臆的詩諫。此詩觸及時政弊端,言辭剛烈,倘若怒及皇威,定會招來殺身之災,故手捧詩稿面露難色。女皇催促,她才壯著膽子念著陳子昂的《感遇》詩,詩云:
“圣人不利己,憂濟在元元。
黃屋非堯意,瑤臺安可論!
吾聞西方化,清凈道彌敦。
奈何窮金玉,雕刻以為尊?
云構山林盡,瑤圖珠翠煩。
鬼功尚未可,人力安能存?
奈愚適增累,矜智道逾昏。”
原來,陳子昂對武則天過分尊崇佛教,廣建寺廟,勞民傷財之舉深為不滿,故以此詩警喻。詩一念完,場上頓時嘩然,氣氛緊張起來。女皇環視眾臣后,面帶笑容向狄仁杰問道:“狄愛卿,對這三首詩,你有何看法?”
狄仁杰乃是一位剛正不阿的賢相,沉思片刻直率地說:“三思才華橫溢,文思敏捷,詩助圣上雅興;宋監丞詩道心聲,是不可多得頌歌;陳學士直言廣建佛寺耗財之時弊,為民請命,身系朝廷,字字鏗鏘,真時代強音也!”
女皇聽后點頭稱道:“陳愛卿《感遇》詩不僅緊扣時政,正視現實,忠言直諫,不趨炎附勢,不溢美嬌情,今日之詩魁當陳愛卿莫屬。”言畢,武則天還親自賜一條龍珠玉帶并當眾降旨,擢升陳子昂為右拾遺。
后人敬仰
陳子昂雖然只活了四十二歲,但他在中國文學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其所創作的一百二十多首詩歌言語清新,內容深厚,感情豐富。代表作《感遇》詩等三十八首,旨在抨擊時弊,抒寫情懷。他不愧為詩歌革新的旗手。
陳子昂的散文也很著名,是唐代古文運動的先驅者。《新唐書陳子昂傳》說:“唐興,文章承徐庾余風,天下祖尚,子昂始變雅正。”他的散文,雖然還夾雜一部分駢偶語句,但大體上質樸疏朗,接近先秦兩漢的古文,改變了唐代初期的文風。唐代古文家對他的散文,常給以很高的評價。
他是優秀的詩人和散文家,對唐宋古文運動有巨大影響,正如韓愈所說:“國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
陳子昂冤死六十年后,唐代詩圣杜甫來此拜謁陳子昂,留下了“陳公讀書堂,石柱仄青苔。悲風為我起,激烈傷雄才”的詩篇。歲月滄桑,惺惺相惜,同樣滿腹經綸、滿腔抱負、仕途不順的杜工部,站在陳子昂的讀書臺前,是否也增添了一腔“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的感慨?
陳子昂因其在文學創作上的巨大成就而受到后人的敬仰。唐代宗大歷年間(公元766~779年),東川節度使李叔明就為之立“旌德碑”。他讀書的學校在唐代就已被當作紀念地而保存,一直延續到今天的陳子昂讀書臺,朗朗書聲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