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丁香玉

常常想起外婆腌的丁香玉。那脆脆的、香香的、甜甜的、酸酸的味道，讓人回味無窮。

前些日子，和兩個弟弟在父母家，不知怎的，又聊到了外婆的丁香玉。兩個弟弟，還有我的父母們，念叨著，外婆腌的丁香玉真好吃呢。兩個弟弟當著母親的面說，外婆就是太小氣了，那丁香玉總舍不得多腌一些，吃得總讓我們還想吃呢。你越是想吃，她卻不再拿出來。我們小時候，吃外婆腌的丁香玉確實是一種享受。但要想吃到外婆腌的丁香玉，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我的記憶中，只有在我們去外婆家拜年的時候才能吃上一回。這時的外婆就會踮著“三寸金蓮”爬上木樓，悉悉索索地從陶罐里撮出一小碟來給我們吃。她腌的丁香玉，算是一種小吃。只是一拿出來，很快就沒有了。我們總吃不過癮，就說，外婆，你再拿一點出來吧，外婆卻不再拿，說沒了。我們常不理解。以為外婆是要留著，待別的客人來拜年時吃的?，F在我常想，那時的鄉下，沒有比外婆腌的丁香玉更好吃的東西了。

丁香玉在我們鄉下叫洋生姜，是一種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植物了，也是一種很賤命的植物。它不擇土壤，落地生根，甚至不用侍弄，連施肥也不用，便能自然生長。即使是頭年挖過的地方，來年又會自然生長出來，一叢一叢的，蓬勃茂盛，就像野草一樣平凡。日月風雨催生著它們的生長，生生不息。透出一種生命的堅強和韌性。

外婆腌的丁香玉，其實并不好看，黑不拉嘰的，但味道確實不一般，脆生爽口、酸酸甜甜的味道，讓人夠回味一番的。現在市場上什么好吃的小吃和食品沒有呢?而我卻覺得沒有一樣東西能和外婆腌的丁香玉可比。

依然記得外婆把新鮮的丁香玉挖出來，然后放在門口的道場上涼曬上幾個日頭，晚上也不收撿回屋，任其日曬夜露。幾個日子后，新鮮的丁香玉水分漸失，變成糟不拉嘰的樣子，實在不好看。除此之外，至于外婆是如何把那些不中看的丁香玉腌制成脆生酸甜可口的小吃的有關細節。我就不知道了，連我的母親也不知道。早年，母親也曾學著腌制過幾次，但那味道和口感總不如外婆腌的好，有時腌的根本就不能吃。我們就說母親，你腌的丁香玉味道就是不如外婆腌的呢，手藝太差，沒得到外婆的真傳呢，母親就要說，那個老人家，腌個丁香玉的方法也舍不得告訴我呢。此后，母親便不再腌制那種東西了。

外婆家和我們家是一個村的。因為外婆的那張“刀子嘴’，所以我們對外婆總是采取一種敬而遠之的態度。小的時候，外婆有時喊我，我就裝著沒聽見地趕緊躲開。只有在過年過節的時候，我們才像例行公務似的跟著父母去外婆家，禮節性的吃頓飯。心里還有些不樂意。稍稍讓我們感興趣的，就是過年的時候，也只有在過年的時候去外婆家拜年，我們才能吃到外婆腌的丁香玉。與其說是去給外公外婆他們去拜年，倒不如說是外婆的丁香玉對我們有著強烈的誘惑和吸引。有時我想，假如外婆還活著的話，她的這種腌丁香玉的手藝肯定是賺大錢的。她至少可以辦個作坊，專門種植，加工這種丁香玉，再配上漂亮的包裝，當成風味小吃出售，賺不到城里人的錢才怪呢。這種東西雖不好看，但味道和口感非同一般，滋味美著呢?，F在城里人就偏偏愛吃這些土玩意兒。至于外婆是從哪里學會的這種腌制丁香玉的手藝，我們不得而知，好像包括我母親在內，誰也不曾問過，說過。

外婆和外公，在我看來是屬于“打罵夫妻”那一類型的。外婆不但說話嗓門大，而且愛嘮叨又愛罵人。即便是句好話，可從她嘴里出來，卻變得不是那么中聽。罵起人來又從不分對象和場合，只要是她看不順眼的，張口就罵，像唱山歌，不用打草稿，好像是一不小心就溜出來的。而且語言顯得尖刻，惡毒，全然不顧別人的感受。我和弟弟及幾個老表，小時候是沒少挨過她罵的。但她罵過之后，就忘了，跟沒罵一樣。一開始我們都不理解，常在母親面前訴委屈。母親就說，外婆是刀子嘴豆腐心，別和她一般見識。后來我們就采取沉默不語的辦法來應對外婆的刀子嘴，左耳過右耳去。面對外婆的刀子嘴，只有我外公、舅舅、舅母敢頂撞她。更多的時候，他們對外婆的謾罵也只有采取置之不理的辦法了。

面對這樣的外婆，后來我時常懷疑，外公和外婆他們的婚姻生活一定是痛苦的，至少不能說是幸福的。他們的確是一對打罵夫妻。外公是一個牛高馬大、又老實巴交的人，平時話語不多，顯得有些木訥。他最大的嗜好就是喝酒，而且酒量大得驚人，好像村莊上沒有人敢和他斗酒，也從未見他醉過酒。三伏盛夏，在田里干農活，人家帶涼水，他卻腰間別個酒壺蘆，渴了就抿幾口燒酒，又從口袋里摸出幾只外婆腌的丁香玉往嘴里塞。這個細節是我意外發現的。原來外婆把腌丁香玉留給外公干活下酒用了。后來外公得了痔瘡，喝酒收斂了許多。外公走的時候，我看見外婆哭得死去活來?，F在想想，那是外婆對外公最樸素而摯愛的情感表達吧。在那個物質極度貧乏的年代，對于以土地為生的鄉下人，男人就是女人可以依靠的土地啊!這世上還有什么比這更好的方式表達心中愛情呢?如此質樸、直接表達愛的方式!后來我才明白外婆為什么總是顯得那么小氣，每回總是拿那么一點兒丁香玉來敷衍我們。

外公死后不久，外婆也跟著去了。我們再也吃不到外婆腌的丁香玉了。只是一想起我那口惡心善、又小氣的外婆腌的丁香玉，我就會想起這種極為普通而尋常的植物，那么不起眼的植物——丁香玉。它不擇土地，不用侍弄，不用施肥，便能生長的植物!卻張揚了生命的堅強與韌性。于是，我內心對這種植物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敬畏感!這是多么偉大的生命啊。有時我想，我的外婆多像是生長在村莊或田野上的某一角落的一棵丁香玉!

那脆脆的、香香的、甜甜的、酸酸的丁香玉喲!

選自《潯口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