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上蘆葦

塔什店的雪

天山以南，我們早已習慣了這樣的顛簸和長旅

塔什店像一塊黑色的石頭，在孔雀河的蘆葦岸邊

那些故事生長了多少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啊

這些年來我記住了塔什店的許多張面孔

那些熟悉抑或陌生的房間，有著水聲和鳥鳴的

塔什店的早晨，總是被一些意外驚醒

枕著一條河流的塔什店，被干旱遺棄在另一片荒原

而一場雪，使我們放棄了更多的猜想——

一場雪，無法覆蓋的高高的煙囪，在靜寂中張望

司拉吉丁餐館

就像我被追趕，尉犁縣境內大霧彌漫。有一些寒冷

庫爾勒以南更廣大的原野上，如夢似幻——

我看見了胡楊，或者更散亂的植物埋身于荒野

司拉吉丁餐館的維語招牌上，是一只羊被燒烤的味道

皮牙子、孜然、辣椒面和鹽巴的味道。一只羊

被屠宰的過程無人知曉。它的生長只是一只羊!

司拉吉丁餐館的烤羊聲名遠播。一只羊被反復燒烤在饑餓的路上，是誰想到了這些在等待中被屠宰的羊

我差一點忘記了司拉吉丁的漢語表述：快樂而簡單!

冰上蘆葦

是大地的羽毛，還是水波中的搖曳，這浩蕩中

寂靜下來的蘆葦；被寒冷還是荒涼覆蓋的，另一片叢林

這空闊的湖面上蘆花飛逝，哪里還可以破水行舟

我是多么小心的，在你結冰的湖面上緩步行走

驚恐地提防著每一處陷落。免不了總要東張西望

一些冬日的水鳥，多么孤單的身影要迅速離去

我看見了大片的，被刈割的蘆葦!正在被打捆、裝車

運往造紙廠的路上。那些利刃上的血，被一次次擦干

這是博斯騰湖最深處的寒冷：除了蘆葦，還是蘆葦!

庫米什

在去往塔什店的路上，庫米什堅硬的臉龐被白雪覆蓋

那些鹽堿一樣泛起的白霜，也一同加入這個冬天的行列

在天山以南廣闊的平原上，這是一張多么古老的臉龐呀

就像我懷揣著故鄉，在異鄉的大地上奔走一樣

沒有人可以告訴我一個真正的遠方。開始，或者結束

我都是一個被自己流放的囚徒，每一個地名里都刻滿了我的刑期

庫米什注定是一個短暫的驛站。這一小片的山前平原被荒涼和溫暖同時駐扎，這個冬日的午后，太陽在雪

片上反光

除了在假寐中睜開一雙迷途的眼睛，我在庫米什無所

作為

一截胡楊的朽骨上鐫刻著洪水

我去了哪里?這一個夜晚，我在沙漠里的歷險夢一樣恍惚

一滴水的大海也翻起了波浪，紅柳和胡楊，沙地上的蹄印

幼小的動物們已先我而到達，黃羊和野兔，或者一只老鼠

這巨大的沙丘被風搬動，被時光掩埋，一截胡楊的朽骨上

鐫刻著洪水到來的那些歲月，那些水，在無人知曉的夜晚

生長并泛濫。而水遠去，一滴眼淚的干涸啊，也如此遙遠

告訴我需要怎樣小心看護，這些好天氣里的每一次

不測

另一次遠足留下的記憶，另外一些河谷里的，水聲和鳥鳴

我置身荒野，無邊的沙丘遙相呼應，一些水呀正將我淹沒

鯉魚山路上的風花雪月

我必須說到二毛這個地理上的虛詞，必須說到混跡城里的

八家戶村。在春天里，沒有被打掃干凈的街道和鋪面

一家菜店門前的馕餅鋪。自選超市和五元錢的美女理發店

就像熟悉我自己的居室一樣，在某一個晚上我輕車熟路

即使我有多么不好的記性，也不會忘記了這一條鄉村的道路

三兩聲狗吠。像母雞一樣絮叨的公雞鳴叫。在每一個清晨

是我自己的鼾聲感動了你嗎?丟下了黑夜里的所有幻想

多么像一場戰爭后的硝煙彌漫，你撿起地上的紙屑和絲線

你喝水，然后盤起長發。把剩下的時間，扔給了永遠的下一次

曠野之晨

多么虛幻的光呀，照耀四野的沉寂，莽原上的塵土

朝著自己的方向起伏不定。我看見了你幸福的臉龐

陷落進巨大的光暈之中，你的身體，也即將被點燃

那火呀，那光的赤焰里，你是一只自由的鳥，飛翔

你需要帶著怎樣的季節，和長旅中的奔赴在這一刻

投身曠野的火與光，被自身的光芒照耀，也被自己

在瞬間的誕生里毀滅。你用沙啞的聲音傳遞著黑夜

我們用身體抵擋著的恐懼，像一場瘟疫在慢慢消散

你需要去完成一次飛翔，在晨野里，我看著你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