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笑容猶如夏秋交接之時釋放出來的那一絲涼意,細細密密地鉆入了彤的每一個暴露在外的毛孔,并且隨著血液噼里啪啦地綻放開來,使得彤覺得某種攜帶著飛揚的氣息在瞬間被植入了她的身體,她的細胞,她的基因。
彤將車窗拉開一個寬大的距離,凝視著夕陽逝去后慢慢浮動起來的灰藍底調,人與影子匆忙而蕭瑟地流過街道,而風則拂過她的肌膚,像一連串輕柔天真的吻。
這一天,彤遇到了楊周。
其實這并不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他們應該不只一次擦肩而過,也不只一次在閑聊的話題中聽到過對方的名字。
但是彤依然執意地只承認那一天是她第一次見到楊周。
楊周對她笑了。
一個陽光的清白的笑容。
他的牙很整齊,略有些羞澀地露出來一排,雪白。
那一笑,驅逐了那些不知道何時沉淀在她心里的種種關于他的閑言碎語,過去,他不過是一個穿耳即過的名字,是非褒貶與她無關,而自今日起,這個名字已經變成了一個主人,主宰了她所有的念想,依據平等的原則,對于他的毀譽則也應由她做主。
可惜她做不了主。
他的女友和流言飛語依舊川流不息,如同天空中永不謝幕的煙火,精彩卻在她的身外。
每每這個時候,她便安靜地聽著,一言不發,淡淡的仿若心不在焉的表情,低垂著頭,任痛自聽處一滴一滴地蔓延,直至心,直至骨髓。
她從不打斷那些話題,因為她害怕就此失去了他的消息,有的時候,她甚至近乎自虐地懷念那些因此而滋生的痛楚。
自從那一次偶然遇見他,且他偶然的一笑之后,她便再也沒有機會接近他——盡管,她終日徘徊在校園里他可能出現的任何地方,盡管他也真的會出現。
她只是在那里,等著。
每逢他來的時候,她絕對不會側身去看他的臉,然而她永遠會準確無誤地用最后一個眼神抓住那個轉瞬即逝的背影。
她一直覺得自己很慶幸,因為她看見他的時候,他總是一個人。
楊周不知道,他那一刻并非刻意的孤獨給了彤一個偌大的想象空間來詮釋他那些謠言,補償她的思念。
有些人之間只具備相互遙望的緣分,彤用這個結論悲壯地總結了她與他之間的關系。
她在校園后面的夜市買了一盆含羞草。
手指輕輕觸及葉邊,它便迅速地收斂合攏,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
彤說:當試圖去改變這種緣分的時候,就會是這樣一個結局。
后來她說,那是一種源于本能的預知。
其實彤的身邊并不缺乏追求者,可是他們和他一點也不一樣,沒有一個像他。于是彤即使想為瓦全也找不到替身,事實上,她總是找得出理由來讓他們不一樣。
校園里貼出了畢業晚會的海報,這意味著他很快就要離開學校了,而她一直精心呵護的緣分很快就會無疾而終。
她以為她會哭,可是她沒有,一滴眼淚也沒有掉。
她在那天夜里走到了禮堂的外面,黑色的門緊閉著,要走的在里面為將來的記憶極力煽情渲染繁華,而尚要留下的依舊繼續著千篇一律的日子。此刻的她就站在它們的交界之處,憑吊著她的愛情。
她低下頭默哀,虔誠地結束,安靜地崩潰。
然而就在她以為即將要心如止水的時候,禮堂的門開了。
很久以后彤回想起那一幕,猶不知那一刻打開的究竟是天堂之門還是地獄之門。
門開了,楊周走了出來。
與其說是走,不如說是逃。
每個人都有一種孤獨需要一味特制的藥才能治療。
他的同學他的朋友他的女友他的戀情都不能救贖他。
在喧囂之下孤獨反而一發不可收拾,成幾何倍數增長,因此他逃。
他逃,是基于本能,但彤只需一眼,就看透了本質。
他在張皇之下見到了身著一身素白的彤,受驚不小,愣了足有一分鐘。
彤轉身離去,卻走得極慢,她側耳傾聽著他朝著另一個方向離去的腳步。
她回過頭去,這一次,卻沒有看見他的背影,而是迎接了他的眼神。
四目交錯,彤的心事被赤裸裸地剝開。
彤陡然失了屏障,散了鎮定,扭頭就跑。
她的臉紅如夏花,而淚亦如夏雨。
楊周在這方面的敏感度幾乎是天生的,他只是稍微猶豫了一下,就追了上去。
彤被跟蹤的腳步凌亂,而楊周的追逐則是試探性的,忽近忽遠,忽快忽慢。
帶著某種誘惑和危險的氣息。
這讓彤更加驚慌失措,她幾乎是飛奔進了女生宿舍的大樓。
自然,楊周被徹底阻擋在了大門之外。
彤沖上第一段樓梯,然后整個人便松懈在一段扶手上,樓道里昏黃的燈光自她的發梢流瀉下來,在地面半明半暗處印制了她的影子。
彤呆呆地看著那個影子。
突然,她向樓下俯沖。
然而鐵柵欄外已經是空空的。
彤心中也陡然一空,接下來的動作幾乎是獨立由慣性完成的,她走到了大門外。
地面上是她一個更為巨大的陰影。
將她自己也籠罩住了。
她笑了起來。
同時有一滴眼淚流進了她的嘴里。
比以往任何一滴都要咸澀。
她回過頭。
卻再一次毫無戒備置于楊周那雙敏銳的眼神之下。
楊周大步走了上來,拉住了她的手。
那是一雙寬大的柔軟的手,像一張餃子皮,她的五指作了餡。
他拉著她沿著街道走。
兩邊閃爍的霓虹有如她頭腦中的眩暈。
前面沒有盡頭。
但今夜她不想回頭。
她順從地,不做一點掙扎,不做一點思考。
夜里出現的人與車如同她的歲月一般呼嘯著擦身而過。
終于,他們到了一條幽靜暗黑的小巷。
小巷里沒有其他人。
彤胸部劇烈地起伏,她本能地張望著,找尋一條出逃的路。
但在此之前,楊周及時地擁抱了她。
她感受著透過他衣襟散發出來的溫暖,并且嗅到了一股淡淡的煙草味道。
他輕輕地抱著她,力道恰好是她稍微掙扎就可以離開的程度。
她的雙手略微動了動,最終放棄了。
那個擁抱持續了多長時間,她不知道。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不知道至何時結束。
等到擁抱結束時,一切都結束了。
彤睜開眼睛,他已經離開了。
而她,則被遺留在了那個黯淡的小巷。
涼風瑟瑟穿心。
她的面頰上似有他懷中的余溫。
莫非這一番曠日持久達兩年的思念只不過值一個擁抱?
她沿著來時的路疾走。
然后狂奔。
去往不同方向的人同樣自耳旁轟鳴而過。
她開始懷疑這一切不過是她臆造出來的幻象。
但這條路卻的的確確地就存在于她的腳下。
她回到寢室。
不洗不梳不睡。
只是望著天花板。
不,準確地說應該是白色的蚊帳頂。
看它如一池水般微漾著,一波一波過去。
它離她那么近,但是任憑她如何伸直手臂,卻怎么也觸摸不到。
同室姐妹們的嬉笑打鬧從下鋪攀爬上來,從她的脊梁上行到了她的頭部,然后化成這一天她第三次的眼淚流了下來。
次日,彤刻意回避了她日常所走的那條小徑,她來到學校的露天水吧,要了一大杯橙汁——據說眼淚會帶走體內相當多的養分,因此她需要補給。
楊周擁著她的女友翩然而至。
兩個人坐到了她面前的另一張桌子上,親密喃語。
楊周的眼神掃到了彤,但是從容不迫地離開了。彤從里面找不出昨夜的一絲痕跡,原來所謂激情果然如傳說一樣,不到二十四小時就會煙消云散。
習慣是人類和時間的私生子,它的力量在于可以讓一切所謂的突然在它面前折腰。
楊周依舊是一個不敢脫逃的懦夫。
因此真正擊中彤的,是失望。
彤覺得體內某個部位突然血肉四濺。
她低下頭去,慢慢地吸入面前的橙汁,流出鄙夷。
兩年以后。
校園里再次貼出了畢業晚會的海報。
這一次,彤進到了禮堂里面。
一切都是混亂的。
一些人在跳舞,一些人在唱歌,一些人開懷大笑,一些人相擁哭泣。
彤著了魔一般的走到卡拉OK機的旁邊。
她點了一首很老的歌:《含羞草》。
小小一株含羞草
自開自憐自煩惱
……
她唱起來的時候四周都安靜了下來,每個人都默默地聽著她的聲音,似乎跟她一樣著了魔。
歌曲結束的時候無人喝彩,大家陷入了一種近乎催眠的憂郁。
一個高大的身影自一個角落騰起,奔上前來。
彤措手不及,唇上已經溫潤一片。
她奮力掙扎著奪路而逃,甚至沒有看清楚那個強吻者的面容。
她沖出禮堂。
門外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
她的心悵然若失。
后面有腳步追來。
三年后,彤嫁給了殷杰——殷杰就是那個強吻者。
打動她的并不是吻,而是一句話:
“我默默地看了你四年,直到那個晚會。”
殷杰如是說。
彤在賓客的簽名簿上看見了楊周的名字,請帖是殷杰發出去的,他們或許曾經是朋友,彤猜想。
她在人群中引頸尋找許久,最后終于從楊周發胖的五官里勉強辨認出他來,她突然有種想哭的感覺。
她和殷杰依次向來賓敬酒,楊周是一個人來的,聽殷杰說三個月以前他剛剛離了婚,楊周看見光彩奪目的彤,眼里似乎要涌出話來,但他終于只是舉起杯子一飲而盡,于是彤看見了他的牙,泛著黃,大約是因為長期抽煙。
習慣并沒有因為他的忠誠而善待他。
后來彤在網絡上查到了含羞草最初的傳說,講的是一個男人因歲月而厭倦,因厭倦而背叛,因背叛而后悔,最后化成了一株含羞草。
原來含羞,是羞愧,源于辜負的羞愧。
不是辜負過去,就是辜負未來。
彤從陽臺往下看,小區的路上空無一人,她伸手一推,含羞草便迅速落了下去,帶著義無反顧的決絕。
碎裂的聲音一直擴散到六樓上來。
殷杰跑了過來:“怎么啦?怎么啦?”他連連問,滿臉的關切。
彤平靜地轉過身:“沒什么,我不小心把花盆碰掉了,沒砸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