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茬菜的苦心

父親是郊區的一個菜農，一心巴望兒子考上大學，擺脫父輩們土里刨食的命運。可高二那年，兒子再也不想上學了，一心只想跟隨父親種菜，說要早些掙錢。父親沒辦法，就說，好吧，那就先跟我種一茬菜，再看看。

帶著兒子，父子倆種了一大片白菜。看著綠油油的菜苗一天天長大，兒子也一天天竊喜，臉上掛著豐收的喜悅。

可是，白菜上市，兒子的心頭卻一天比一天陰暗：遇陰雨季節，再加上家家戶戶種白菜，他們連續去集市五日，卻五日都將一大車白菜原封不動地拉回。

第六天上午，刮起雪來，他們又再一次將白菜拉到集市，這次的運氣跟前幾次依然沒什么兩樣，所賣的白菜錢購不回兩斤面條。

趕回的時候，雪更大了。寒風向父子倆的臉上恣意地刮去，留下一道道血紅的小口。兒子坐在高高的白菜幫子上，看到前面蹬著三輪車的父親的背影，是那樣的疲累和瘦弱，心里不是滋味，他怨自己沒用，沒什么好本事讓父親享福。

兒子說：“爹，讓我蹬一會兒吧，你先歇歇。”瞅一瞅冷風中同樣瑟瑟的兒子的身子，父親沒有說什么，只點了點頭。

父子倆重新又上路了。鄉村路彎彎曲曲，好長時間過去，方才駛到村口，這時，兒子的口中已是大團大團喘著熱氣。腳踏三輪車在沒有積雪的季節，就很吃力，何況現在已是漫山的皚皚白雪。

真不是人干的活兒。兒子放慢腳步，抱怨說。

這時，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要是還拉著那一車白菜幫子，就更不是人干的活兒了。兒子驚詫地回頭，不知什么時候，父親已經下車了，而那滿車的白菜幫子，這時竟然無影無蹤。

我已把它們全都扔掉了。父親輕描淡寫地說，賣不出去的菜，拉回去就是爛肥一堆，肥莊稼還燒苗，又有什么用呢?這時，兒子便發現，在他們車轍曾經輾過的雪白的道路上，每過幾米便有一個黑點，宛如一根玉繩上打下的許多小結。而那小結慢慢地縮緊，化成一根鞭子，似無情地鞭擊他今天所付出的一切心血都是白費。

突然間，兒子懂了，他明白父親為什么要一棵一棵地將那些白菜幫子扔在車后。

第二天，兒子就回到了學校。那條白菜鞭，一直橫在他的心上，直到他順利地考上北京一所大學。

臨去北京那天，父親搬出許多種子，自言自語地說：“胡蘿卜去年種的人多，不值錢，今年一定種的人少，對，種一茬胡蘿卜……還有香菜、蕪荽什么的，也應不差……”兒子便突然想起，父親一直是個精于算計的人，這么多年，他種的蔬菜從來沒有滯銷過，為什么偏偏在他輟學那年就失誤了呢?

于是，懷著滿腹的疑問，兒子問了父親這個問題。父親呵呵一笑：傻孩子，難道你還不明白么，這是爹專門為你種的一茬菜啊!

專為兒子種的一茬菜，一茬可讓他改變人生的菜!突然間，一向自認剛強的兒子哭了，淚水，也浸濕了父親的衣衫！

選自《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