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溯一下我國古典詩歌現實主義傳統的發展歷程,從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到漢樂府詩歌,從建安文學到杜甫的詩歌,從白居易倡導的新樂府運動到陸游、龔自珍的詩歌傳承,他們均以各自獨特的藝術實踐,體現著鮮明的現實主義的特點。
一、《詩經》開創了我國現實主義詩歌的源頭
《詩經》是我國現實主義詩歌的源頭,它如一幅巨型畫卷和一首多樂章的交響樂,向我們展示出自周朝初年至春秋中葉500多年間的社會風貌。它以生動豐富的內容和優美靈巧的藝術形式,為我國古代文學的發展開創了光輝的起點。
《詩經》大體上反映了周代的社會面貌和人民的思想感情,其思想內容表現出豐富性的特點。它的創作源于人民的所見所聞,以濃厚的生活氣息描繪了當時純樸的風貌?!对娊洝分幸赞r業生產和勞動生活為題材的詩篇為數很多,這些詩篇反映了當時農業生產各個方面的情形,讓人恍如見到勞動者的呻吟與歌詠、痛苦與歡樂組成的勞動風俗畫?!夺亠L·七月》即是寫勞動生活的優秀詩篇。該詩采用鋪敘的手法,就像一幅素描畫,描繪了當時奴隸們從春到冬一年辛苦而緊張的勞動和悲慘的生活,向我們展示出古代農業社會的真實情景。奴隸們一年四季辛勤耕種、狩獵,為統治者服各種勞役,甚至他們的家眷還要“我朱孔陽,為公子裳”,而且“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連身體也不能保證自由,隨時有被貴族公子們搶占的危險。奴隸們創造了大量的物質財富,但自己的生活卻非常困苦:“無衣無褐”,“穹窒熏鼠,塞向謹戶”,“采茶薪雩,食我農夫”。這與公子貴族們裘馬酒肉的生活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可以說,《七月》不僅寫出了以農事為主的多種生產勞動,而且深刻揭露了當時不合理的社會制度給下層勞動人民帶來的苦難。
《魏風》中的《伐檀》、《碩鼠》透露出的是奴隸們不甘忍受剝削和壓迫,要求改變不公平社會狀況而發出憤怒的反抗之聲,后者更表示出農奴渴望擺脫苦難,尋求自由、幸福生活的愿望。其他如《魏風·葛》寫一農夫被壓榨得無法生活,只好背井離鄉去流浪討飯;《鄴風·北風》寫由于統治者殘暴,百姓相攜逃去;《小雅·苕之花》寫饑寒的農夫哀嘆生不如死等。這些詩歌大都感情真實,詞悲意切,是當時下層人民心聲的寫照。除了對奴隸們悲哀沉重的嘆息的記述外,《詩經》中的一些關于勞動生活的作品,還以歡快的筆調描繪出當時人們勞動生活的另一面。如《魏風·十畝之間》、《召南·采蘩》、《唐風·采苓》等詩,也都聲調優美,情景宜人,在勞動場景的描繪中展現出勞動者生活歡快輕松的一面。
不容忽視的是,在《國風》中,有超過一半是關于愛情與婚姻的詩篇,這充分彰顯了人性最原始真實的一面,反映出奴隸制社會感情生活現實。其中既有君子思慕、少女懷春,也有薄情斷腸、怨婦悲秋?!遁筝纭肪褪且皇桌`綣纏綿的愛情小詩。“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是多么優美的珠玉之聲,它以一種虛實相生的手法朦朧地表達了詩人對伊人的苦苦追尋和深深思慕,委婉動人的格調抒寫的是凄迷的孤獨與幽遠的浪漫。《子衿》則以“一日不見,如三秋兮”等絲絲情語,細膩地刻畫了一個熱戀中的少女苦等情人不來那種焦急惆悵的心情。這些表達兩性間哀樂之情的詩歌,流露出人性最真實的情感,可以說是《詩經》中藝術成就最高的一部分。除此,《詩經》的內容還涵蓋了人民的遠征之苦、勞役之怨、國難“黍離”之悲、羈旅懷鄉之思,而愛國主義的戰爭詩與頌揚生活的勞動歌,以及不滿黑暗政權官僚的政治諷刺詩,也是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些多方面的內容,配以種種繪聲繪色的寫實手法,使得《詩經》無愧于中國幾千年現實主義藝術源頭的地位。①
二、唐代詩歌集群式創作發展了現實主義的詩歌理論
由于周民歌,尤其是漢樂府民歌的直接哺育,漢末建安時期,文人們開始寫出一些現實主義的詩歌,如辛延年的《羽林郎》、曹操的《薤露行》,以及王粲、陳琳、曹植、蔡琰等人的一些作品。但他們都未能充分發揚現實主義的傳統。建安后,現實主義更逐漸轉入低潮,晉宋之間,“莊老告退,山水方滋”,梁陳以后,宮體猖獗,更脫離現實。至初唐陳子昂倡導漢魏風骨,反對齊梁的“采麗競繁”,現實主義詩歌才略見起色。
陳子昂在文學上表現出極強的革新精神。他以對建安風骨所作的理論概括標舉自己的美學理想,以齊梁詩歌所作的藝術批判提出了詩風革新的主張,強調詩歌的“風骨”、“興寄”。所謂興寄,是通過對事務的歌詠來表現詩人憂國憂民的意見;而風骨,則是將明朗的思想感情透過質樸有力的語言表現出來,形成一種爽朗剛健的風格。陳子昂的詩歌創作完全擺脫了齊梁詩風的影響,堅持實踐自己的文學主張。他在詩歌中著力摒棄華麗辭藻和對偶形式,注重反映豐富深刻的現實生活,抒發激越昂揚的思想感情,創造出雄健質樸的藝術風格。他的代表作《感遇》三十八首和《薊丘覽古贈盧居士藏用》七首,其基本內容,就是帶有強烈自我意識的、充滿進取精神的對政治、道德、命運等一系列根本問題的觀點與思考。“有才繼騷雅,哲匠不比肩。”“國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倍鸥?、韓愈的這些頌揚之詞,均高度肯定他在唐詩發展中的創建之功。
到了盛唐后期,杜甫是那個大亂年代造就的偉大詩人。他緊貼時代的脈搏,直面殘酷的現實,客觀真實地描繪那個萬方多難的時代面貌,嘔心瀝血地抒寫自己憂國憂民的偉大情懷,用如椽巨筆譜寫出時代的宏偉篇章。在詩歌藝術上,他堅持轉益多師,奮力開拓。在創作中以集前人之大成的卓越成就,為后世詩歌樹立了不朽的典范。在我國現實主義詩歌的發展過程中,杜甫占有繼往開來的重要地位,他把現實主義推向了一個新的更高更成熟的階段。
杜甫詩歌現存一千四百多首,這些詩歌扎根于盛唐時代肥沃深厚的土地上,挺立在“安史之亂”狂暴的風雨中,是藝術而真實地反映中國封建社會由極盛而驟衰、由大治而遽亂這一歷史轉折關頭種種社會景象的一部偉大“詩史”。在其卓絕千古的“三吏”“三別”中,杜甫更以憂國憂民的復雜心情,以“詩史”特有的“實錄”的筆墨,反映了當時特殊的社會狀況:曾遭叛軍摧殘的人民,又經受著官府大肆征兵的苦難;人民不滿官府的兇殘,卻又忍受著痛苦承擔起殺敵衛國的責任。在關注國計民生、反映國難民怨的過程中,杜甫還清楚地看到統治階級的種種罪過,因而他的詩所表現的一個重要內容,便是抨擊統治階級的窮兵黷武,揭露他們的荒淫腐朽,諷刺他們的昏庸無能。與此形成鮮明對比,杜詩最廣泛地反映人民群眾的生活和遭遇,最真實地表現他們的痛苦和不滿,最大膽地傳達他們的要求和愿望,充分地表達了詩人對他們的關愛和同情?!侗囆小芬辉妼⑷嗣癯惺艿谋壑啾憩F得淋漓盡致:“去時里正與裹頭,歸來頭白還戍邊?!薄斑呁チ餮珊K?,武皇開邊意未已?!倍勀慷眠@種深重的災難,作者努力地寫作詩歌反映人民的生活愿望,不斷地在詩中呼喊出人民的心聲:“安得壯士挽天河,凈洗甲兵常不用。”(《洗兵馬》)“安得務農息戰斗,普天無吏橫索錢?!保ā稌儔簟罚?/p>
在那些反映現實的樂府敘事詩中,杜甫沒有遵循建安以來沿襲樂府古題的老路,而是本著漢樂府“緣事而發”的精神自創新題,這為后代詩人指出一條通向現實、通向人民生活的創作道路。為了全面地反映現實,杜甫利用了當時所有的一切詩體,并創造性地發揮了各種詩體的功能,為各種詩體樹立了典范。僅以七律而論,杜甫之前,大都是用來歌功頌德或唱和應酬的,但他卻用來反映民生疾苦和國家大事,成了諷刺的武器。②
“安史之亂”后,隨著社會的急劇變化,這一時期的文學也發生顯著的轉變。由于白居易等人的理論倡導和創作實踐,樂府詩自覺弘揚風雅比興傳統,注重反映社會現實題材,發揮政治諷喻詩功能,因而形成了一個創作高峰,文學史上稱之為“新樂府運動”,而白居易則是這一運動最杰出的代表。
白居易主張詩歌要積極主動干預社會現實,“為君為臣為民為物為事而作,不為文而作?!薄拔恼潞蠟闀r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他特別強調,詩歌在表現內容上要熱忱關心民生疾苦,如實反映政治弊端?!笆菚r病革后,生民正憔悴。但傷民病痛,不識時忌諱?!保ā秱漆椤菲涠安磺髮m律高,不務文字奇。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寄唐生》)這樣使詩歌切實發揮“補察時政,泄導人情”的社會功能。根據這一原則,他特別注重詩歌“風雅比興”的藝術傳統,明確否定六朝以來“嘲風雪、賣花草而已”的詩歌創作傾向。
三、唐之后現實主義詩風的傳承與發揚
作為一個杰出的愛國詩人,陸游強烈的現實主義精神是很接近于杜甫的。他始終關懷國家民族的命運,并不惜為國犧牲。他的詩相當全面地反映了他所生活的那個時代的社會面貌。陸游的現實主義詩篇也自有其特點,他不是或者很少對客觀現實生活作具體的鋪陳、細致的刻畫,而是抒寫個人的主觀感受,往往把巨大的現實內容壓縮在一首短詩里。如《關山月》,全詩只有十二句,卻用對照的手法描寫了皇帝的下詔主和、朱門的酣歌醉舞、戰士的亟思報國和遺民的渴望恢復等方面的情況,有時甚至凝結在一兩句詩里,如“天下可憂非一事,書生無地效孤忠”(《溪上作》)、“公卿有黨排宗澤,帷幄無人用岳飛”等句。這種對現實的高度概括,陸游有時是通過用事來進行的。如“不望夷吾出江左,新亭對泣亦無人”二句,便罵盡了南宋小朝廷的文武百官毫無國家民族觀念。因此,陸游的詩,一般說來,概括性和抒情性很強,而故事性則比較薄弱。這主要和他所處的黑暗時代有關,他自己就曾說過“躲盡危機,消殘壯志”(《沁園春》)這樣的話。
到了近代,詩壇上產生了脫離現實、傾向保守的詩歌流派。以龔自珍為代表的一批具有進步思想的文學家,大膽抗衡時弊,以自己的創作,反映現實斗爭。特別是龔自珍的詩,多著眼于社會現實,抒發感慨,縱橫議論,絕少單純的自然風景描寫,即使是詠史抒懷,也往往涉及時事。如其著名的《詠史》詩:“金粉東南十五州,萬重恩怨屬名流。牢盆狎客操全算,團扇才人踞上游。避席畏聞文字獄,著書都為稻粱謀。田橫五百人安在,難道歸來盡列侯?”鞭撻士風,隱含著強烈的民族意識,詞句犀利,憤慨之情溢于言表。寫于晚年的組詩《己亥雜詩》,也大都是政治抒情詩,對封建專制的殘酷、官吏的昏聵、軍隊的腐敗、鴉片的毒害等,進行了無情的抨擊,同時也表現了詩人渴望變革、追求真理的滿腔激情。如《己亥雜詩》之五:“浩蕩離愁白日斜,吟鞭東指即天涯。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抒寫了詩人憤然離京后不畏挫折、不甘沉淪的堅強性格與獻身精神。龔自珍的詩歌突破了清中葉以來詩歌遠離現實的沉寂局面,為近代詩歌的發展開拓了新路。他的詩歌對后世影響很大,柳亞子推崇他是“三百年來第一流”的詩人,其實是分所應得。
《詩經》廣泛而深刻地描寫與反映現實生活,大膽直接地干預現實政治的創作傾向,開創了中國詩歌“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愛者歌其情”的現實主義傳統,給后代詩人以深刻的啟迪。自此之后,歷代詩人、作家繼承《詩經》傳統,扛起現實主義創作的大旗,主動自覺地關心國家的命運和人民的疾苦,針砭時政,為民請命,而不是把文學看成流連光景、消遣閑情的東西。作為嫡傳的歷代民歌都深刻體現了這種精神。歷代進步文人在創作中,特別是在反對形式主義的傾向時,常以“風雅”相號召,實質上也是倡導這種精神,也是對《詩經》現實主義創作精神的進一步發展。正是沿著這樣的一條軌跡,我國的詩歌發展才能夠不斷走向壯大。
注釋:
①胡先媛著:《先民的歌唱——〈詩經〉》,云南人民出版社,1999年。
②閔虹著:《中國文學發展史》,中州古籍出版社,1999年。
(作者單位:鄭州師范高等專科學校中文系)
編校:楊彩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