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開始,她對自己的婚姻就是不滿意的。第一次約會,在清靜優雅的咖啡廳,她看著他穿嶄新筆挺的西服,打整整齊齊的領結,卻是那般局促不安,還沒開口說話,臉已經紅了。借著燈光,她甚至看得見他額頭上細密的汗珠。
這個男人,和她想像中那種灑脫無羈天馬行空的男人,完全不是一種類型。不是沒有猶豫的,可是父命難違,而他職業尚可房子尚可年齡尚可人也尚可,便咬咬牙,狠心把自己給嫁了。
等真正跌入了婚姻的門,才發現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生活平淡得像白開水,喝到嘴里沒有一點味道。他老實木訥,不善于和人交往,按時上班,準時回家,回來便系上圍裙鉆進廚房,熬粥洗菜打掃衛生,把家整理得纖塵不染。可是,她不喜歡,她看見他系圍裙在家里左一趟右一趟地跑,心里便莫名的煩躁。有什么意思呢?一個大男人,只會圍著鍋臺轉。
積怨越來越深,那天,為了一件什么事情,她突然就發了火。內心積攢的怨恨和憤怒,就像火山爆發時兇猛往外噴涌的巖漿,無法抑制。她歇斯底里地又喊又叫,把茶杯花瓶統統摔碎,看著對面傻呆呆地站著發愣的男人,仍不解氣,又沖進臥室,把自己的衣服塞進皮箱,摔門而去。
可是一出門,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夜,她便懵了。夜太黑,她完全辨不清方向,賭氣往前走,卻在臺階上一腳踩空,整個人狠狠地摔在地上。她坐在地上,撫著扭傷的腳,突然就哭了。
是的,結婚后,她還是第一次一個人晚上出門。她還記得,是和男人第二次約會,看了電影吃了宵夜,男人送她回家。在巷口,她客氣地和男人道別。父母的家在一條老巷子里,路燈都壞掉了。她轉身,只走了兩步,腿便重重地磕在什么地方,刺骨地疼。聽到她的慘叫,他一個劍步奔了過來。后來,他牽著她的手,一直把她護送回家。
也是在那次,男人知道,原來她有夜盲癥。以前,都是父親在巷口接她回家。
那以后,每次出去,男人都盡量把時間往前趕,實在趕不及,男人一定一路牽著她的手,直到安全地把她送回家。而她,無論是和朋友聚會,還是加班到深夜,總是習慣一個電話,招他過來做護花使者。
她還記得,男人向她求婚時,沒有單腿下跪,也沒有玫瑰和鉆戒。只是拉著她的手,很認真地對她的父親說,以后,您不用再去巷口接燕兒了。天黑后,我就是她的眼睛。就為了這一句話,耿直固執的父親,硬逼著她答應了這門婚事。
結婚后,他很忠實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他把樓道里壞掉的燈悄悄修好;她喜歡晚飯后出去散步,他便一路牽著她,小心翼翼地繞過障礙物;她的口袋里,放著他為她買的小手電筒;他查了很多資料,變著花樣地為她熬海帶胡蘿卜粥、枸杞葉豬肝湯,都是為了治她的眼睛……
她呆坐在地上,淚水,像霸道的小蟹,爬得滿臉都是。
正哭著,她突然感覺有一雙手試探著拉了拉她的手,一個聲音,溫柔地說:“跟我回家吧……”她沒有絲毫遲疑,馬上就抓住了那只熟悉的手。像從前一樣,她被他溫暖的手牽著,繞過小區的花壇,一級一級地上臺階,回了家。
一路上,她偷偷地想,父親是多么睿智啊,他不懂什么是浪漫的愛情,卻懂得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恒久與深情。這世上最浪漫的事,也不過如此吧。
(摘自《大眾衛生報》文/衛宣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