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我怨恨你,是因為你令母親離家出走,是因為你令母親不知流落何方。那個吹著呼呼北風的夜晚,我被客廳里嘈雜的聲音吵醒。我悄悄地躲在門背后,目睹你的手粗暴地打在母親的臉上。我清晰地聽到你大聲地辱罵母親:婊子!賤婦!帶著你那雜種一起滾!母親靜靜地坐著,沒有還手,眼里含滿淚水,含滿哀怨與無奈。
在往后的日子里,你總是愛喝酒,喝了酒總是愛打罵母親。你那張粗糙的臉變得扭曲、猙獰,你那雙威嚴的眼睛布滿血絲,你那兇惡的目光里仿佛含有無限痛苦。母親終于離開了家,離開了我們。你惡狠狠地盯著我。
那年,我才六歲。
從此,在我成長的日子里,你沒有寬容地對我笑過,你沒有慈愛地摸過我的頭顱。我不明白為什么會這樣。你看我的眼神總是那么厭惡,那么怨憤,那么漠不關心。
我深深地記得,母親走后不久的一天,鄰居請人在他家的院子里殺狗,我靠在他家的大門上看熱鬧。那個殺狗的男人長得又黑又丑,他兇惡地向我瞪著眼睛,咬牙切齒地說:把你也宰了!說著就朝門邊走近兩步,拉住我的小手。
我大腦里霎時一片空白,心怦怦地狂跳著,仿佛快要跳出嗓子眼了。我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被他們綁在砧板上,準備屠宰,那種彷徨、恐慌、絕望是難以言狀的。我渾身顫抖,把惶恐的目光投向路邊的你,渴望你能拯救我。不想,你卻冷漠地、無所謂地說:宰吧,宰吧。
我嚇得“啊!啊!”地狂叫著,一邊流著眼淚,一邊拼命掙脫那個男人的手,跑回了家。背后傳來那個男人和鄰居“哈哈”的笑聲。后來,我雖然知道他們只是在嚇唬我、戲弄我,但你當時的神情一直深深地烙在我腦中:你沒有笑,你的目光是那樣的冰冷!
或許,你不知道這件事帶給我的傷害有多大,對我而言,對你已沒有了期望,沒有了依賴,沒有了愛戴。讓我明白,我是你的負累,你厭惡我,憎恨我!你希望我被毀滅!我幼小的心靈從此掉進了冰窟窿。
我上中學的學校離家有八九里遠,途中要繞過一處僻靜的墳場。有一天,班里不知誰傳聞說那墳場晚上鬧鬼。我們附近的同學都沒有回去上晚自習課。晚飯時,我說墳場上有鬼,我不敢回去上晚自習課。
那時候,我已經有一個后媽和一個你與后媽所生的弟弟小健。后媽說:只要心里沒鬼,又哪來鬼呢?
你從飯桌上抬起頭來,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但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卻如閃著寒光的劍般盯著我。在我的記憶里,你沒有與我談過幾句話,你每次與我的思想交流都是用你那令我驚悸的目光與冷若冰霜的表情。看著你的面容,讓我比見了鬼更害怕!我匆匆放下碗筷,背起書包,推著自行車走出大門。在我跨上自行車的瞬間,我的臉上爬滿了淚水。你是我的父親嗎?這是我的家嗎?
放晚自習課了,我推著自行車慢慢地走在校道上。我正為等會兒要經過那片墳場而擔憂、害怕,當我跨出校門的時候,我看見你扶著自行車站在馬路對面的小賣部旁,目光向這邊搜索著。路燈下,我第一次看到你那目光里飽含著的是焦灼與期盼。
我剛想跑上前去喊一聲“爸爸”,你已跨上了自行車,在前面蹬著。我也慌忙跨上自行車,尾隨著。
雖然我們就這樣默默無語一前一后各自蹬著自行車,但是,父親,你知道嗎?這一刻,你給我的溫暖與感動,是我這十多年里從來沒有品嘗過的。望著你魁梧的背影,我的臉上又爬滿了淚水。
一天中午放學回來,我剛踏進院門,就聽到你與后媽吵架的聲音。我聽到后媽憤懣地說:她已經讀到初中啦,難道小健不上學嗎?她根本就不是你的女兒,小健才是你的兒子呀!
你粗著嗓子大聲地吼道:不要再說了!
后媽也尖著嗓子大聲地喊:為什么不說呢?她根本就不是你女兒!她是你的恥辱!
你們的對話猶如晴天霹靂,又讓我感到迷惘。我呆呆地站在客廳門口,腦里一片混亂。我不知道應該跨進客廳,抑或退出院子,淚水不自覺地流了下來。
你們發覺我已站在門口,驚愕、慌亂地望向我。你的臉漲得猶如豬肝色,雙目暴怒地圓睜著。你轉回頭去,重重地打了后媽一記耳光。當你再望向我的時候,你憤怒的眼里含著悲傷與沉痛,你復雜的眼神里有一絲淚光。
你走到門口,對著我鄭重地說:別聽她胡說,回房去!你的話語是這樣的有力與不可抗拒,你威嚴的目光里閃爍著關愛與痛惜。父親,此刻的你更像是我的父親,但我卻不是你的親生女兒,我是扎在你肉里的一枚針!我是你內心深處的一根刺!我是你的恥辱!怪不得這么多年來你從來沒有給過我微笑,沒有給過我溫柔,沒有給過我鼓勵,原來你看著我的時候,內心該是怎樣的怨恨和痛苦啊!
在我幼年的時候,我曾經看到過你壓在席子下的一張紙條,上面歪歪地寫著幾行字:對不起!對不起!當年我偷偷懷著小宇走進你的家門是有苦衷的。現在,我給你下跪了!求你幫我照顧她!
那時候,我不明白那張紙條的內容。我從來沒有過問過你和母親是怎樣結合的,你和母親是怎樣把我帶到這個世上來的。現在,我終于明白了,原來,我不是你帶到這個世上來的,原來這個家根本就不屬于我。
離開你的家門,是我剛滿十六歲那年。我正在讀初三,卻深深地愛上了鄰村的一個男青年。你暴跳如雷。一次,我與那男青年在房間里緊緊擁抱時,你在我的房門外粗魯地、奮力地一把扯下了我的房簾,憤怒的目光里燃燒著一團火。你指著男青年咆哮著:你滾!以后不準再找小宇!要不,我打斷你的雙腿!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我的自尊,都在你扯下房簾的剎那間被你撕成粉末!我又恨又氣又委屈,流著眼淚沖著你大聲喊:他是我的朋友,你為什么要趕他走?你有什么資格干涉我戀愛?
這么多年來,我從來沒有頂撞過你,你的威嚴一直凌駕著我。你驚愕地望著我,依然怒氣沖沖地說:我為什么沒有資格?我是你父親!你還是個小女孩,難道你要像你媽一樣做錯事嗎?
我感到莫大的侮辱與羞恥,我感到無限的憤怒與痛恨,此刻,我對你極度的厭惡與憎恨掩蓋了一切。我扯著嗓子吼道:我不是你女兒,我沒有資格做你的女兒,這里也不是我的家,我現在就走,以后再也不會回來了!
你憤怒到了極點,咬著牙舉起了手。
我仰起臉,圓睜著眼睛盯著你。
你的手停在半空,沒有打下來。
我拉著那個男青年的手走出了房門,走出了大門。我聽到你在背后怒吼:小宇,你給我回來——
我義無反顧地跨出了那道門檻。我內心很痛快,因為你不可以像別人的父母那樣說“如果你踏出這個家門,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我和男朋友輾轉漂泊到幾個城市,過著艱苦、飄零的打工生涯。幾年后,他成為我的丈夫,但他在我們的兒子還不到一歲時,便拋棄了我和孩子,拋棄了我對他的愛,拋棄了我們的付出、我們的擁有,獨自漂往他方。
在我抱著兒子最悲傷、最落魄、最無助的時候,父親,你風塵仆仆地站在我租住的那間破陋的小房子里,你的目光還是那樣的灼灼有神,你的面容還是那樣的嚴肅,但你的背已經微微地彎了,你的頭上有了許多白發。
你環顧了一下小房子,皺著眉頭說:這房子,怎樣住?回家來吧!
我的眼眶一熱,我愣愣地看著你,心里在說,那里還是我的家嗎?我還是你的女兒嗎?
你沒有理會我,找來兩個大袋子,大刀闊斧地把我和孩子的衣服、雜物塞了進去,然后一手提著兩個大袋子,一手抱著我的兒子,向門外走去。望著你矯健的步伐,望著你微曲的背,望著你在陽光中耀眼的白發,我在心里深深地喊了聲:爸爸!隨即眼淚汩汩地流了下來。
是的,你不是我的親生父親,但這么多年來,你卻養育了我。或許,在你的內心深處,曾經抗拒過我,你曾經憎惡過我,但隨著歲月的流逝,我感受到你對我的關懷與愛護,我體會到你冷漠的外表里那顆溫熱的心。即使我的母親舍我而去,即使我的丈夫舍我而去,但你卻在我遭遇厄運、在我最迷惘的時候,向我伸出雙臂,把我擁入懷抱!
父親,我敬愛的父親,我永遠不會忘記,你溫暖的體溫,你寬闊的背,讓我感到那樣的安全與舒適,雖然我在昏迷中。
那天,我突然嘔吐,然后昏迷。你把我送到縣城的醫院時,醫生說估計是血液回流,堵塞了大腦的某處血管,要立刻做腦部CT。那天,醫院的電梯剛好壞了,腦部CT室在五樓,你背著我從樓梯爬上了五樓,又把我背回二樓的病房。很快,醫生決定要做腦部手術,你又背著我爬到六樓手術室的走廊上。
我昏迷了一個多星期,你一直守護在我的床邊。
我出院后,每個星期還要乘車回醫院去復查一次。從我們家到車站有十多里路,中途有一段很長很陡的斜坡。
我讀小學的時候,鄰居的一個大姐姐考到縣城衛校去讀書。她父親蹬著自行車,每個星期六都到車站去接她,星期天的傍晚又送她到車站去,即便在那道又陡又長的斜坡路上,他也不用她下車。她坐在她父親的車后座上,一臉幸福、驕傲與自豪。我很羨慕,我常想,父親什么時候也這樣帶我一回,那該多好啊!它竟成了我童年時最大的企盼。
現在,你每個星期都用自行車把我送到車站,又從車站把我接回家。坐在你的車后座上,要蹬上那道陡坡時,我說:爸爸,我下車吧。
你說:不用,你坐穩。說著,你還加大了蹬車的力度。來到半坡時,你很費勁地蹬著。我聽到你的喘息聲,又說:爸爸,我下車吧!
你還是說:不用,你坐穩!你依然費勁地蹬著。我感受著車輪的顫抖,看著你向前彎曲著的背,看著你陽光下耀眼的白發,想起我童年時的渴盼,想起那個大姐姐幸福的笑臉。
爸爸,此刻的我忽然覺得我還是一個小女孩,而不是一個孩子的媽媽。我的手輕輕地扶著你的腰,頭靠在你的背上,內心充滿溫暖、安全與踏實。我幸福地閉著眼睛,享受著你給我的關懷與慈愛。
責 編: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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