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楊小林的時候,熟悉他的朋友總忍不住會心的一笑。在人群中,楊小林是個有特色的人:一道濃眉下,(舊小說里,這樣的眉毛通常是被安放在勇武之人的臉上)是與這道眉毛不大相配的羞澀的微笑;學的地球物理勘探,卻教過電工電子,教過計算機,迄今為止,又教了八年的語文;愛唱歌,嗓子和音準卻與愛好形成絕妙諷刺,讓人基本不忍卒聽。抒情詩人楊小林的一切都好像是擰著來的,在他身上隨意流露的細節,都帶著戲劇元素。
楊小林曾是我們文學院的著名學員。說到著名,不僅因為他是學員班的班長,還因為由于對文學的摯愛,他居然索性連氣兒讀了兩期。這在文學院的學員歷史上,絕無僅有。在文學院學習,讓我有機會了解了這個年輕詩人并和他成為朋友。我見過太多熱愛詩歌的人,多年的詩歌編輯,給了我和各種各樣詩人、詩歌作者打交道的經歷,但是像小林這樣真正視詩歌為宗教的人,仍然不算多見。世俗的生活,工作和生存的壓力,都沒能有讓他損傷內心的純潔、對詩歌的癡迷以及那份永遠的率真和執著。我甚至總是隱隱地為他擔心:那種一說起詩來就情不自禁語速加快、情緒激動的樣子,那種近于執拗的一根筋思索,那些一本本不斷“出版”的詩集(他精于電腦,自己打印的詩集不亞于出版物),總讓我擔心這個人無法再返回世俗生活的程序。我記得他就讀文學院的時候,總有人擔心他為詩歌“走火入魔”,我也不止一次囑咐那些給學員進行輔導的文學編輯:對他的創作挑剔要多于鼓勵,別順著他來,尤其別和他沒完沒了談詩,那根用激情點燃的詩歌之“捻”,不要輕易去撥弄。他是學員班的班長,我就告訴我們的工作人員,盡量給他多找些日常俗事,分散他那繃得過緊的創作神經。讓我感動的是:心地單純的楊小林,雖然不明就里,卻依然有禮貌,懂規矩。他信任師長,一邊盡心盡力地把給他的工作做好,當一個無可挑剔的班長,一邊不屈不撓,繼續他的詩歌追求。我終于明白:沒有什么,能在詩歌這件事上讓楊小林分心。
孩子似的楊小林,身上總是奇異地交織著一些不和諧的事情。他學地球物理勘探的,應該對這個世界有更科學理性的認識??伤懽有。潞?,怕死寂,怕一些無形中的鬼魅,生活中,甚至需要妻子的護佑。我去大慶時,他熱情地說要到我住的賓館來看我。我和他之間沒有客套,就說,那就來吧。結果怎么等也沒來,以為他找錯了,電話打過去,是他理不直氣不壯的解釋:天黑了,我往那邊走有點怕,一會天琳來找我,我們一塊去!我又不是狼,住在荒郊野外,僅僅是住在離他并不算遠的賓館里,只是因為天色漸黑,街道上人開始少了,他就打怵。這點出息!好在人家自己從沒夸口過是偉岸的大丈夫,知近的朋友們也都知道他那點兔子膽量。
可是,一旦進入到詩歌寫作,楊小林就是另外的樣子了。兔子開始膽大包天,他在自己的詩歌里急速變形,他能變成煙花變成云朵變成上天入地的人:
無論天堂還是地獄對付一扇生銹的大門
我偷偷配制了一把來去自如的鑰匙(《站在別處觀望》)
我的思想匍匐著靈魂經過山火
像飛蛾一樣英勇與悲壯
流水的硬度蚯蚓的鉆頭冰制的金屬(《遺囑》)
他無法無天地寫,無邊無際地寫,一意孤行地寫。心的世界是那么溫柔和寬廣。我讀過他太多的詩歌,因為了解,所以,讀這些詩的時候,我相信我比別人多了一份感動:在現實生活里削弱的很多東西,在詩歌世界被他強化了。執拗純真迷惘的楊小林,在屬于自己的詩歌世界里,不僅有奔跑的速度,還有翱翔的翅膀,他有足夠的力量和勇氣,他愛憎分明,無所畏懼,詩人天性里的率真和高傲盡情流露:
我輕視他們。我輕視那些自以為是的人們
我輕視那些一提到過去,就似乎飽經滄桑的樣子
我輕視那些一談到失戀,總是淚流滿面
我輕視那些,一旦擁抱
就聯想到肉體和鈔票(《輕視》)
循環往復地追尋,發自肺腑地訴說,詩人楊小林在自己的詩歌里,傾吐著他對世界對生活的認識和理解:
老樹青藤,我分不清
哪一枚是去年的敗葉,哪一枚是
今年的花朵。但這些種子肯定與春天有關
我把它們善意地寫進詩歌,它們同樣百思不得其解
一如荒唐的胡楊樹,具有荒唐的想法
讓葉脈生長
讓根部死亡(《我錯了》)
看不見的讀者,是他遠方的親人,他要把自己的歡愉和悲傷告訴他們。表面上總是快樂知足的楊小林,打開了內心最隱秘的角落。我們看到了,在那個因石油帶來光榮的城市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在熱鬧的世俗生活里,一個詩人的落寞和孤獨:
在大慶的最遠處,臉開始模糊
你的輪廓和聲音,卻格外清晰
當往事被逐漸淡忘,我們相遇相知的人
越來越少。在夢里,相知的人
越來越多地留在了上一個世紀(《在大慶》)
讀了這樣的詩,你能不為楊小林感動么?在二十年的寫作生活里,楊小林可貴在他不會像一些“能耐”的人那樣,為自己在詩歌壇混個什么名目。他不看重那些詩歌以外的東西,詩歌也沒有給他帶來什么實惠利益以及光環。某種程度上,這也是楊小林寫作多年卻未能引起足夠重視的原因。
追求詩意的楊小林抖落了塵埃,跟隨著詩歌的光,帶著無邪之心、帶著一種不帶雜質的虔誠、帶著一種精神的自由,在心靈探尋的路上堅定奔走。他的朋友,另一位出色的詩人、在精神上一直給予他溫暖和支持的呂天琳了解他。天琳說得多好:“他仿佛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妥協,即使抓住一條光線也要走進太陽里,哪怕吮吸到一滴露水,他的心里就奔涌開了一瀉千里的江河……他就是這樣的人,像大師那樣活著的小角色,像小丑那樣表演的詩人……”
這些年來,楊小林一直拿我當師長,而我則從來視他為友人。我相信,他會和我一樣,對如今文壇盛行的那種庸俗作風深為反感,他一定愿意聽更多的真話,而不是那種表面抬舉、內心無義的捧場。我說不準是不是因為寫的太多了,小林的詩歌里有良莠不齊的現象。有時,在一首詩里,相當精彩的句子后緊跟著就是相當一般甚至不好的句子,他居然把它們那么不公平地組合在一起還不自知,精致與粗糙并肩,這種顯而易見的不和諧,是思索尚未到位卻急于表達的結果。他有些詩,撲面而來的意象過于密集,語言的節奏也過于急速,沒有那種讓讀者沉靜下來的舒緩,有些詩言辭鋪張,明顯缺少磨削的過程,像一個舞蹈者動作過大,缺少由于歷練帶來的那種藏鋒斂銳的獨有氣質。
其實我不止一次地和他交流過意見。我有時覺得他表面接受了,但內心還沒完全意識到這毛病將會怎樣阻礙他的進步。也許,對于詩歌創作我們有認識上的差異,小林有自己的觀念和角度。但以我的理解,詩歌創作和這世界上的其他事物一樣,有其內在的規律和奧秘,需要我們沉下心來思考、努力,這中間,也包括一次次對自己的否定和修正。作為有多年友誼的朋友,作為一個確實關心他的人,我真誠希望小林能鍛煉一種能力——節制的能力。有時候,“想”比“寫”更重要。對小林,不是寫的少了,而可能是寫的多了。而這種多,我個人認為,有時會像積食一樣,積累成一種潛在的阻礙,反倒讓他放慢了提純和精進的過程。小林,不應該總想著闊步前進,有時,必要的停頓,也是整理和充實,重新上路后,則會出現更大的格局和氣象。
當年,楊小林在文學院當學員班班長的時候,我為他對詩歌的忠誠感動。我說過,最希望他能有大出息。現在依然如此。我愿意看到楊小林通過寫作,提升自己生命的質量,修煉心靈。我相信他能理解我的真誠和期待,無論是詩歌還是做人,都給我們帶來更大的驚喜。
詩人楊小林,笑容真誠,心地溫暖。這樣的一個人,值得我們為他祝福。不止是我,我們大家的目光都會一直注視他,看著這個深愛詩歌的人——
就是這位詩人在開滿鮮花的公園
他用手 輕撫鴕鳥的翅膀
他用詩 歌頌鳥類的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