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奇特的元青花

國內元青花熱如日中天，民間收藏家對于層出不窮、形形色色的元青花，必須提起十二分精神，特別是對一些“從沒有見過的”東西，既不可輕易肯定，亦不可斷然否定。為了深入探討元青花的時代生產背景和社會功能，這里介紹一件鮮為人知的元青花瓷器，以讀者。

一、器物簡介

該器現藏于俄羅斯圣彼得堡艾米塔吉博物館（圖1），其來源已不可考，只知道是來自1901年的捐贈品。全器呈半球形，中空，近底處有一蓮瓣形小口，底有同心圓修坯紋。由上而下共繪有五層紋飾，頂部中央繪云鵝紋，第二層繪纏枝扁菊紋，第三層繪纏枝仰覆蓮紋，第四層繪海水波濤紋，最下一層繪八大碼內雜寶紋。每層紋飾都運用了白底藍花或藍底白花（反青花）的表現技法，互相輝映，各層紋飾間以留白相隔，全器顯得密密麻麻，幾乎再沒有下筆的空間，畫工流暢，青花濃艷，與收藏于中東的典型“至正型”元青花屬同一時代的產品。

二、器物用途探析

鑒于許多專家、學者對元青花的紋飾已多有論述，因此，本文不擬用過多的筆墨去探討該器紋飾的深層意義。但無疑紋飾應該是服從于造型的，這里僅從其獨特的造型出發，希冀梳理出它在歷史長河中的可能位置，并談談自己初步的心得。

筆者以為這是一件專為存放元代高僧大德或社會上層人士骨灰的舍利塔（骨灰甕）。我國古代很早就有靈魂觀念，即認為人類是由肉體與靈魂構成的，人死以后，肉體腐朽，而靈魂不滅。遠在新石器時代仰韶文化，就出現了以陶燒制成的帶孔甕棺，如河南臨汝縣及鄭州出土的甕棺（圖2），其上都有孔洞。甕棺的材料經常是用一個大型陶甕，上覆以陶盆或陶缽。盆、缽的底部常鉆一孔，可能是與原始宗教信仰有關，以備死者靈魂的出入，這種習俗在歐洲、東南亞都曾發現。佛教傳入中國以后，這種靈魂說與因果報應、輪回轉生觀念相結合。隋唐之際，隨著佛教的盛行傳播，廣大人民也普遍接受了佛教，而佛教的地獄觀念與中國傳統的鬼神觀念相結合，并逐步深入民眾心中，成為中國人的信仰觀念。這種觀念亦反映在當時的舍利塔上，如圖3。該器造型采用了塔的式樣，整個塔身似佛龕，平底，器身上部為圓形尖狀寶塔頂，腹部有一蓮瓣形塔門。塔門呈人面張口形，門上有兩圓孔，其上分別陰刻一條弧線，好似人的雙眉雙眼……這種器物很有可能就是早期的佛塔，用以收藏舍利或放置佛像。舍利是梵文的音譯，意譯為骨身，據稱為佛、高僧勤修戒定慧導的功德所形成之物。舍利分兩種：一為全身舍利或完整舍利，謂死后肉體不壞或縮??；二為碎身舍利，謂尸體火化后凝結有堅固物。據《佛學辭典》記載：“釋迦既卒，弟子阿難等焚其身，有骨子如五色珠，光瑩堅固，名曰舍利子。因造塔以藏之。”

帶有蓮花洞的類似舍利佛龕還見于1966年浙江瑞安慧光塔塔基出土的舍利瓶銀龕（圖4），其濃厚的宗教意味表露無遺。

無獨有偶，在同屬游牧民族的契丹人遼墓中，考古人員亦發現了不少類似的明器，其大體有三種形式（圖5），“陶制骨灰罐或瓷制寶頂式骨灰壇等，后者形制極似穹隆形氈帳，極有民族特點。……這類火葬墓多伴出真言碑或經幢，表明他們是虔誠的信徒?！罩茍A形倉稟式或寶珠形骨灰盒，器身低矮，外觀似近代草原上的蒙古包，有的設有小門或天窗（透氣孔），外表有仿皮繩拴縛裝飾，器身刻花紋者以示吉祥，有刻子母鹿者，象征民族繁衍?！保ㄒ婍棿核伞哆|代歷史與考古》三“火葬俗”，內蒙古人民出版社1996年8月出版）。

而圖1的青花器造型當取材自元代的蒙古包，從蓮花洞的尺寸來看，若作為佛龕來供奉佛像似乎很不協調，故以供奉舍利子或骨灰的可能性較大。因此開小口（蓮花洞）的目的，與上所述骨灰甕的目的一樣，都是為了方便亡者靈魂的出入，尊重亡者。

我國的火葬（火化）習俗并非源于佛教，古已有之。如在我國西北、西南的少數民族地區就一直盛行縱火焚尸的習俗?！赌印す澰嵯隆酚涊d了我國先秦時代的這一葬俗，“秦之西有儀渠之國者，其親戚死，聚柴薪而焚，熏之，謂之‘登遐’，然后成為孝子”。儀渠國也就是今天甘肅慶陽及涇川一帶。當時，儀渠人就是實行焚尸火葬的。而佛教制度規定出家人死后都要火葬，所以一般僧人火化以后都將骨灰用陶瓷罐裝好埋在寺廟內或周圍，大德們死后則往往要筑龕或舍利塔埋葬骨灰，由于佛教火葬習俗的影響，宋、遼、金、元時期，民間已普遍實行火葬。

最后，還有一點需要補充的是，該器最頂層的云鵝紋（圖1），在元青花上相當罕見。而類似的“雁蘆”紋則見有高安窖藏出土的釉里紅及英國維多利亞阿爾伯特博物館收藏的藍地白花。李正曉（韓）先生在其所著《中國早期佛教造像研究》（文物出版社2005年9月出版）一書中指出：“鵝，在佛教中是游方僧的象征，他們將‘正法’遠播四海?！爆F收藏于巴基斯坦白沙瓦博物館的迦膩色迦王舍利盒（圖6），在盒頂蓋有三個小雕塑，中為釋迦牟尼像，兩旁站的是因陀羅和梵天，蓋下口沿即浮雕飛翔的鵝，其宗教意義也是不言而喻的。

三、結論

高貴的蒙古包造型，八大碼形的蓮花洞，華麗的天鵝等紋飾，其用途、喻意已呼之欲出，表達了亡者和未亡者的美好意愿。如此精美的元青花明器，為元青花的社會功能提供了另一個重要的佐證。（以上拙見，純屬拋磚之作，不足之處，尚祈方家指教。）

（責編：雨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