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銅鏡(主要是青銅鏡),是中國古代重要的用于鑒容的生活用器。從戰國時期開始較為廣泛地使用,直至明清時期,基本上與中國古代封建社會相始終,綿延三千余年。不僅種類繁多,數量巨大,而且工藝精美,有些上面還有優美的銘文,是中國古代文物中重要的一類。銅鏡個體雖小,但其方寸之間卻凝聚了濃郁的歷史文化內涵,反映著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與民族精神,具有很高的歷史價值與藝術價值。并且,銅鏡又富于生活情趣,貼近群眾,隨時可以拿在手中觀賞,從而窺見古人的社會生活與思想心理,用來借鑒啟迪自己,并可得到古代藝術的享受,豐富精神文化生活,因而至今受到廣大收藏愛好者的鐘愛,研究者也日益增多。再有,中國古代銅鏡在世界古代銅鏡中獨樹一幟,極具民族特點,是中國古代文明重要代表遺存之一,因而也受到世界各國人民的重視。

根據考古發現,中國古代銅鏡最初在青海、甘肅部分地區的齊家文化(夏代至商代初期)中首先出現。如1976年青海貴南尕馬臺M25出土的七角星紋銅鏡。但它已是背帶小鈕的銅鏡,已開啟了中國古代銅鏡在形制上的民族特點。此后,商周時期這種早期銅鏡在中原地區也有少量發現。如安陽殷墟婦好墓就出土了4面銅鏡,我認為這可能是當時甘青地區給中央的貢品或文化交流品。但夏商周王朝乃禮制社會,“作淫聲異服奇技奇器以疑眾者殺”(《禮記·王制》),因而作為生活日用器物的銅鏡得不到發展。不僅數量很少,而且制作輕薄粗糙,尚較原始。總之,夏商周時期的銅鏡可稱為中國古代銅鏡的萌芽階段。
到了戰國時期,中國古代銅鏡發展成熟,《戰國策·齊策》所記“鄒忌諷齊王納諫”的故事早已膾炙人口,足以證明戰國時期銅鏡已開始較為廣泛使用。究其社會歷史原因,主要是因為此時中國古代貴族禮制社會沒落,開始向封建社會過渡,因而青銅禮器衰落了,但青銅生活日用品,諸如貨幣、燈具、銅鏡等得以發展起來。而另一方面,到了戰國時期,中國古代青銅冶鑄工藝已有了高度的發展,為銅鏡的成熟提供了技術基礎。戰國銅鏡比起此前齊家文化等早期銅鏡來說,已有了本質上的提高,可以說已是真正意義上的銅鏡了。從考古發現來看,中原地區生產的青銅復合鏡、鑲嵌玉琉璃鏡、鎏金鏡、漆繪鏡等十分精致。而南方楚文化地區出土的山字紋鏡、蟠螭紋鏡、羽地紋獸紋鏡等也十分精美。據統計,長沙地區有四分之一的楚墓隨葬銅鏡,說明楚地銅鏡生產的發達。
進入秦漢時期,封建大一統帝國的建立,經濟文化的繁榮,漢民族文化的初步形成,為銅鏡的大發展奠定了政治、經濟與文化基礎。漢代銅鏡廣泛使用,據統計,洛陽地區二分之一的漢墓隨葬銅鏡。漢代銅鏡種類繁多,主要有日光鏡、昭明鏡、規矩(博局)鏡、連弧紋鏡、四葉鏡、多乳禽獸紋鏡、龍紋鏡、神獸鏡、畫像鏡等。漢鏡的特點之一是鏡上鑄有銘文,并日趨發達。銘文的內容主要表達當時人們尊崇四神,祈求吉祥富貴和子孫繁昌的愿望,反映了漢代人們的思想意識以及社會歷史狀況,具有重要的歷史價值。如“見日之光,天下大明”;“內清質以昭明,光輝象夫日月,心忽揚而愿忠,然壅塞而不泄”;“尚方作鏡真大好,上有仙人不知老,渴飲玉泉饑食棗,浮游天下敖四海,壽如金石為國保”。從王莽時期開始出現了紀年銘鏡,如“始建國天鳳二年作好鏡,常樂富貴莊君上,長保二親及妻子,為吏高遷位公卿,世世封傳于毋窮”;“吾作明鏡,幽宮商,周緣官象,五帝天皇,伯牙彈琴,黃帝除兇,朱鳥玄武,青龍白虎,君宜高官,位至三公,子孫繁昌,建安十年朱氏造”。這樣就使得銅鏡在考古學的斷代與分期研究中具有了重要的學術價值。其次,漢代銅鏡在紋飾的主題與裝飾手法上,已擺脫了戰國時期青銅禮器紋飾的影響,出現了銅鏡自己的主題紋飾,主要是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神與東王公、西王母等。一般是單層紋飾,不用地紋。西漢時期大多用單線勾勒紋飾輪廓,為平面紋飾。東漢中期以后出現高浮雕紋飾。從裝飾手法上,一般分為內外兩區和寬緣,多采用中心對稱的四分法布局。西漢晚期以后,寬緣多加飾紋飾或銘文帶。漢鏡總的藝術風格是圖案化,質樸而恭謹。總之,漢代銅鏡具有重要的藝術價值,是研究漢代美術史的重要資料。
三國時期,長江中下游地區社會比較安定,而湖北鄂城又是孫權始都的武昌城之所在,其遺址在今鄂州市城東一帶。因此,鄂州是三國時期南方銅鏡的生產中心之一。解放以后,鄂州出土了許多精美的神獸鏡和畫像鏡,如吳孫權黃武六年重列神獸鏡(銘文表明乃山陰匠師鮑唐作)、孫權黃龍元年半圓方枚神獸鏡及佛像紋鏡等,都具有重要的歷史價值和藝術價值。
三國魏晉時期,據《三國志·魏志·倭人傳》所載,魏明帝景初二年賜給日本古國女士卑彌呼“銅鏡百枚”,正始元年魏遣使詣倭國,賜金、帛、刀以及銅鏡等物,因此銅鏡在日本被視為神器寶物。近百年來日本的古墳等出土了數百枚三角緣神獸鏡,中日學者作了廣泛而深入的研究,或認為乃魏王所賜,或認為乃東渡日本的吳匠所造,或認為系古代日本仿制等等。總之,此時銅鏡又是中日兩國文化交流的使者,是中日歷史上長期友好的見證。
唐時期是中國封建社會的繁榮時期,不但國家強大、經濟文化空前繁榮,而且中外文化交流繁盛,長安已是古代國際性的大都會,中國古代銅鏡發展到了全盛階段。銅鏡形式多樣,除圓鏡、方鏡之外,新出現了菱花鏡、葵花鏡、有柄鏡等。并且個大厚重,質地精良,多呈銀白色。同時還制作了金銀平脫鏡、嵌螺鈿鏡、金背鏡、銀背鏡等特種工藝鏡。唐代銅鏡乃至整個中國古代銅鏡亦具有重要的科學價值,為研究中國古代冶鑄工藝、中國古代科學技術史提供了重要資料。

唐代銅鏡的種類主要有四神鏡、瑞獸鏡、狻猊(獅子)葡萄鏡、雙鸞銜綬鏡、雀繞花枝鏡、寶相花鏡、盤龍鏡、月宮鏡、飛仙鏡、真子飛霜鏡、三樂鏡、狩獵紋鏡、打馬球鏡、八卦鏡、字鏡等。其紋飾總的特點是,已從圖案發展為繪畫,題材以花鳥及民間故事為主,采用寫實的手法,并且紋飾極其華美生動,具有很高的藝術價值。唐代銅鏡總的時代風格是雍容大度,飽含太平盛世的神韻,令人心曠神怡。
根據《舊唐書·玄宗本紀》等的記載,唐玄宗千秋節時,君臣互相賜貢銅鏡。而唐代孟《本事詩·情感》記載了南朝陳太子舍人徐德言與妻樂昌公主破鏡重圓的故事,表明此時銅鏡已成為愛情的信物與嫁妝。這些都說明此時銅鏡在社會生活中占有了更為重要的地位。
此外,隋唐一些銅鏡上又鑄有優美的銘文,如“光流素月,質稟玄精,澄空鑒水,照迥凝清,終古永固,瑩此心靈”;“煉形神冶,瑩質良工,如珠出匣,似月停空,當眉寫翠,對臉傳紅,依窗繡晃,俱含影中”;“照日菱花出,臨池滿月生,官看巾帽整,妾映點妝成”。不僅書法十分精美,而且具有很高的文學價值。
唐代絲綢之路暢通,中外文化交流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一方面域外文化對唐代銅鏡產生了許多影響,如狻猊(獅子)即來源于今斯里蘭卡,古稱獅子國,而鳥紋顯然是受到了波斯(今伊朗)文化的影響。另一方面唐代銅鏡受到各國人民的喜愛,因而又成為絲綢之路的重要遺存,在日本、朝鮮、蒙古、俄羅斯西伯利亞米努辛斯克、哈薩克、吉爾吉斯、塔吉克、烏孜別克和伊朗等地均發現了唐代銅鏡,成為研究古絲綢之路的重要文物。
宋代以后,中國封建社會進入了后期,庶族地主和市民階層興起,商品經濟有所發展,而銅鏡的發展也隨之進入了一個新階段。雖然銅鏡從工藝上看,的確衰落了,藝術價值不高,但實際上銅鏡的使用則更為普及了。宋畫上描繪的走街串巷的磨鏡者就是例證。并且,此時銅鏡進一步商品化了,宋代湖州鏡上的商標性銘文如“湖州真石家念二叔照子”等就是明證。明清時期玻璃鏡逐漸普及,使銅鏡結束了其發展歷程。但銅鏡作為中國古代一類重要文物,仍將永放光輝。
(李先登:中國國家博物館研究員)
(責編:辛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