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作真時真亦假

“假作真時真亦假，真作假時假亦真”，這是《紅樓夢》中的一句警語。

而妙的是才情出眾的曹雪芹先生，怎么也不會料到，時隔二百多年，在今日的市井坊肆之中，古玩鑒定行業竟不偏不斜正應了這句出自他筆下的古老箴言。

如今古玩行業的確是世風日下，贗品充斥。如古錢行業，玩家們提到市場，個個搖頭，感嘆“人心不古”，信誓旦旦不再去市場白費時間。但奇怪的是這樣搖頭的行家一面責罵，一面卻腳腿不閑，每逢集市都不辭勞苦，起早貪黑唯恐落后。這里的奧妙究竟在哪里？

其實說穿了，市場畢竟是市場，贗品多也是事實，但如全成了清一色的假貨，而沒有一點可供“揀漏”的真品，那也早關門大吉了，即使全部是不識貨的初入道者，也存醒悟之時，不可能老當白出錢的棒槌角色。也就是說，市場假貨雖多，而由于渠道復雜，來源多樣，終究會有一些玩家期待的東西，在這種情況下除了眼力經驗以外，身份地位便彰顯了特殊的作用。在真假難辨的東西面前，誰說了算，這里面的玄機就太多了。

說起專家、行家，時下已沒了神圣的光環，可謂泥沙俱下，魚龍混雜。因種種機緣，我亦被卷入浪濤中。然內心頗為不安，常有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之感。因而，為人處事力求處處慎重謙和，不敢剛愎自專。

因而每遇有疑惑品，常征詢同好們的看法，務求集思廣益，拿不準的，有幾份說幾份。大約十年前，自咸陽泉友手中得一“第十九”西漢錢（丁福保、戴葆庭等先賢將其定為秦代權錢，后河北滿城中山靖王墓中出土此類錢，學界將其定為西漢王室游樂籌碼錢），其錢體薄如紙，生坑綠銹自然，字形尚有先秦金文古意，特別是“第”、“九”兩字，遒勁而不失柔韌，剛柔相濟，頗顯鐘鼎文之美感。得錢后，余感背銹稍薄，當時吾正受任某大錢幣公司外聘專家，某同好亦任職該公司，遂就近請某一看，某觀后即言其為贗品，謂字口如何等等。聞言心中稍不悅，雖知某言并無太多份量，但畢竟是圈中之人，歸后即將其置于柜頂，任其塵落滿面，無復再看矣。然事隔年余，一日吾開柜，其錢不慎落下，摔至地磚，掉下一塊，吾拾之隨觀，發現其碴口青銅質已經變為褐色陶瓷顆粒狀，經歷兩千年之古銅風化衰減為如此狀，實在為第一次見到，不僅證明此錢確真，而且為日后觀察秦漢古錢內質提供了生動實物教材，不再坐而論道、紙上談兵矣。

本世紀初，經人介紹，偶得遇到先父六七十年前舊友，西安著名藏家K先生后人，應邀入宅為其鑒定，觀其藏品，大開眼界，莽錢六泉十布及多枚“一刀平五千”，皆為開門見山。尤為難得的是清代咸豐雕母錢大小多品，而“祺祥通寶”寶鞏局小平錢為國內僅存的兩枚之一（據云，此錢已以28萬元在深圳出手），均為多年未見之品。

我曾將所見之泉以圖文在《收藏》雜志介紹，其中兩枚“咸豐重寶”，一枚背老龍鳳風，一枚背雙龍戲珠，均為雕母錢，六十多年前K先生在世時，因其幼子喜愛，玩不釋手，K先生答應以后歸其所有。此二錢雕工精細入微、包漿均勻而有層次，制作極為工整，為所見雕母中之佼佼者。此錢在我主持的錢幣欄目發表后，收到不少讀者反饋，認為是清錢翹楚，然遇前述某人，又云其贗，我笑而未予置評。數年后上海孫仲匯先生專著引用此錢圖，充分肯定，自此水落石出。

以上正是“假作真時真亦假”的典型事例，說明鑒賞古錢既要虛懷若谷，亦要胸有成竹。當今世道人心復雜，忠厚者建言是為辨明是非，汲汲于名利者所圖為何，不得知也。

說到鑒定，多少年感受極深，其實對一個有鑒定資格的人來說，藏識、眼力固然重要，而更為重要的是人品。所謂人品包括兩方面，第一是謙和、客觀，戒自負、戒以勢壓力；第二點，也是更重要的一點，是心地公正，光明磊落，戒和心，更不能為一己私利顛倒是非。老一輩名家，深受社會尊重，多年贏得聲譽，大都能自重自愛，注意保持晚節，但由于生理條件的變化，科技知識更新較慢，少數老者由于過分自信而經常“打眼”。如X老在地攤上看到印有中華民國五色旗的“老墨”，便視為寶物，向博物館推薦，豈不知這種東西早已成流水線批量生產，已在多處旅游點出現。再如某老名重江南，藏古錢富甲一方，結果媒體亮相，真贗混雜，不堪入目。西北老X，人稱三大金剛，入市場，則聲言：“X百元以下的錢我不看”，結果高價購進大量贗品。離奇的是這位老人看別人的藏品，眼光頗為犀利，不愧行家，唯獨己之藏品，則盡失水準，真奇事也。

另有一種人，如X先生，以專家自居，混跡江湖，見到高檔錢幣，不論三七二十一，先說一個“假”字，然后連唬帶蒙，壓低價錢，伺機而賤購之，而錢一旦到手，便奇貨可居，高價賣出。然最令人不齒之處，則在與做假錢者相互勾結，贗品制出后，評論成色，指點“竅門”，令其反復加工，直到“專家”滿意，達到高仿亂真程度，堂皇上市，魚目混珠，欺世盜名，等于掠人錢財。

而一些似是而非的爭議品、疑問品，一向為泉界慎之又慎，難下結論，一旦到其手中，則搖頭晃腦，煞有介事引經據典，拼湊“史料”，一知半解，而亂下結論，欺世盜名，牟取暴利，此輩行為，亦可寫一本“今古奇觀”也。

“假作真時真亦假，真做假時假亦真”，思古睹今，胡盧一笑爾。（責編：丁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