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何處無歸處

《續姿三四郎》公映的同月，我結婚了。

準確地說，1945年，我三十五歲時，和女演員矢口陽子(本名加藤喜代)于明治神宮結婚禮堂舉行了婚禮。

婚禮后的第二天早晨，美軍飛機空襲東京。當天夜里，B29部隊大規模轟炸東京，明治神宮起火。所以，我們沒有結婚紀念照。

婚禮是在異常緊張中匆匆舉行的，婚禮進行中就聽到了空襲警報。

總而言之，婚禮是如此簡單、草率，那么婚禮之前的情況當然就沒什么浪漫的了。

事情的起因是，父母疏散到老家去了，森田先生看我生活辛苦，就跟我說，是否該考慮結婚了。

我問他，對象呢?森田先生說，矢口不是挺好嗎?

我也覺得確實不錯。可是拍《最美》時凈和她吵架，因此，我就說此人不大好對付。森田先生則笑瞇瞇地說，你找這么個對象正合適。

我覺得說的也是，所以決定向她求婚。

她的回答是：考慮考慮。

這樣，我為了推動婚事盡快有個眉目，就托了一位要好的朋友，請他成全這件好事。托是托了，可是事情卻毫無進展。

我實在等得不耐煩了，就對矢口說，你到底是行還是不行，就說個痛快話吧。這完全是占領新加坡時山下奉文同對手談判的口氣。

這時她說：“最近幾天就答復你。”說完我們就分手了。下一次見面時，矢口交給我一大疊信，她說：“你看看吧，我怎么能和你這樣的人結婚呢?”

那些信是我托的那個朋友寫給矢口的，看了這些信，我簡直驚得目瞪口呆。

那些信全都是罵我的。此人在罵人上堪稱天才，信中充滿憎恨我的字眼兒，使人感到鬼氣森森。

他答應成全我們的婚事，但卻以百倍熱情加以破壞。而目此人經常和我一起造訪矢口的家，在我面前，他極力裝出一副熱心玉成美事的面孔。

矢口的母親看了那些信問她：“罵人的人和相信那人并一起挨他罵的那人，兩者你相信那個?”

結果，矢口和我結了婚。

我倆結婚之后，那家伙仍然若無其事地來訪，矢口的母親堅決不讓他進家門。

直到今天我還不懂，我根本沒有干過招他如此憎恨的事，人的心靈深處究竟隱藏著什么呢?

后來我見識過許多人，有騙子、財迷、剽竊者……但是他們都有一張人的面孔，這就不好辦了。

啊!原來只有這幫家伙才總是一副討人喜歡的面孔，說的話總是那么八面風光、滴水不漏，這就更不好辦了。

我們開始了婚后生活，這對于妻子來說，似乎是件很為難的事。

妻子因為結婚就不再當演員了，可是我的薪水還不到她的三分之一。她似乎做夢也沒有想到導演的薪水如此之低，生活過得如此艱苦。

《姿三四郎》的劇本稿費給了一百元，導演費一百元。后來，《最美》和《續姿三四郎》的稿費、導演費各提高了五十元，但是多半用做出外景時的酒資了，所以生活上當然很拮據。

總之，我們新婚不久就為生計而發愁了。所以，除了寫劇本賺錢別無他法。

為此，我曾經同時寫過三個劇本。

大概是因為年紀輕才能這樣干吧，不過那時也同樣累得筋疲力盡。三個劇本寫完的當天夜里，我喝著喝著酒，禁不住淚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