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黑人的取名與黑人文化身份

摘要：美國黑人奴隸同他們的非洲祖先一樣賦予名字以重要的文化內涵，因此，雖然奴隸主試圖剝奪黑人奴隸的姓名權和他們為子女命名的權利，使他們與自己的過去割裂開來，但是黑人并非消極地屈從于主人的意志，而是努力為自己爭取這項做人的基本權利。在北美奴隸制的特殊社會環境和語言環境中，黑人對傳統的非洲命名習俗進行了改造，力圖以有自身特色的取名方式強調自己的文化身份。黑人的名字既體現出他們對美國黑人作為一個族裔群體的歷史延續性，也體現出其文化發展的歷史差異性。

關鍵詞：名字；取名；非洲傳統；黑人文化；文化身份

中圖分類號：K712．0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0559-8095(2008)04-007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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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是一個人身份的重要標志，因而每個民族都賦予其非常重要的內涵，黑人尤其如此。弗洛伊德認為：“一個人的名字是其人格的重要成分，甚至是其靈魂的一部分。”［1］(p.157)古埃及人把名字看作是構成一個人的八大部分之一，沒有名字的人今生和來世都要被毀掉。北美印第安人的一些部落中有一句諺語：“創傷可制，錯名難醫”。［2］(p.29)對于黑人這樣一個以口頭形式來記述一個人的歷史和身份的社會群體而言，新生兒名字的選擇較之一個有書面歷史的社會群體，意義更為重大。［3］(p.564，p.573)即使是在奴隸制下，黑人也在努力把握自己的姓名，認同自己的文化。

一

非洲黑人對名字極為重視，把名字與命運、榮譽和尊嚴看作是緊密相關的，名字被看作一個人的“精華”。［4］(p.195)在非洲，新生兒出生幾天后要為他（她）舉行莊嚴的命名儀式。通常在儀式上，人們向屋頂倒一罐水，一名最年長的婦女將嬰兒置于水流下任其啼哭，在哭聲中大家送上禮物以示祝賀。而后有當地德高望重的長者給嬰兒起名字。有了名字的小孩才能成為這個家族的成員。取名之后人們還要敬神祭祖，并將孩子抱到祖父的墳前認祖。［5］(p.276)西非的約魯巴人的名字往往由多個音節組成，每個音節都代表一定的意思，一個名字可能是一個詞組甚至是一個句子，子女的名字中代表著父母的希望。［4］(p.195)由此可見，對非洲人來講，名字并不僅僅是一個符號而已，它是個人在家族歷史上地位的體現，有著深刻的內涵。

黑人被販賣到美洲淪為奴隸之后，離鄉背井，四顧茫茫，舉目無親，財產一無所有，自由被剝奪，非洲的文化情結被割斷，連自己原來的名字也難以保全。雖然非洲黑人命名的習俗彼此之間有所差異，但他們對名字都同樣地珍視，所以無論是來自非洲哪個地方的黑人，“失去姓名所帶來的精神上的痛苦是大體相同的”。［4］(p.197)這是黑人從自由人墜入被奴役過程中難以承受的精神壓迫。白人意識到，要使黑人接受被奴役的地位，必須讓他們重新認識自己的身份，而給奴隸重新命名是體現主人的權威和令奴隸認清現實的一個重要手段。能夠給他人命名是支配權的體現。為了使黑人忘記自己的過去和以前的身份，白人首先強制奴隸放棄自己的名字，由主人重新為他們命名，以此標志黑人“從前的自我已經死去，新的名字代表新的身份”。［1］(p.157)由于白人奴隸販子和奴隸主不通曉非洲的語言，也無意研習黑人的名字，為了稱呼起來方便，絕大多數都用白人的語言為奴隸取名。1619年由西印度群島運到詹姆斯敦的第一批黑人中，有一半以上有西班牙語的名字，如安東尼、弗朗西斯、費爾南多、瑪德琳娜和伊莎貝拉等，這些名字顯然是由西班牙浸禮會教徒所取。［2］(p.30)為了便于日常使用，到北美后英國殖民者又對這些西班牙語的名字進行了改造。從第一批運到弗吉尼亞的黑人名字中就可以看到這種痕跡。如約翰、威廉、愛德華和瑪格麗特，這些名字分別是相應的西班牙語名字的英文變體。［2］(p.31)

早期北美白人給黑人奴隸命名的方式主要有三種。第一種是以最常見的英語名字的昵稱作為奴隸的名字，如男名杰克（Jack）和威爾（Will）分別是約翰（John）和威廉（William）的昵稱，英語女子名中伊麗莎白（Elizabeth）、凱瑟琳（Catherine）和蘇珊娜（Susanna）用于黑人則簡化為貝蒂（Betty）、凱特（Kate）和蘇（Sue）。弗吉尼亞的大奴隸主羅伯特·卡特給奴隸取的名字中多數是一些類似的小名，如湯姆（Tom），杰米（Jamey），莫爾（Moll）和南（Nan），似乎是為了使他們永遠處于孩童的幼稚狀態，俯首聽命于主人。［6］（p.251）第二種方式是使用在販運奴隸的海上航行中所用的術語或所經過的重要地名。如一名販奴者曾做過這樣的記述：“我們知道他們（黑人）都有自己本族語的名字，但那些名字太難讀，所以我們選了一些海上術語作為他們的綽號，比如‘桅桿’、‘錨架’、‘船窗’和‘擱淺’等等。”［2］（p.29）一些地名，如倫敦、格拉斯哥、約克和愛丁堡等在18世紀的弗吉尼亞黑人名字中相當普遍。［1］（p.157）第三種是以神話傳說中的神祗、英雄或歷史名人的名字給奴隸命名，如希臘、羅馬神話中的維納斯、墨丘利、海格利斯、巴克斯、達佛涅，還有古羅馬的政治家凱撒、加圖等。這種給小人物冠以偉大名字的做法實質上更是對黑人一種嘲弄，它通過反襯更加強化了黑人卑微的身份。［6］(p.251) ［1］（p.158）

對于黑人這樣一個極其重視名字的群體來說，失去自己的名字無疑給他們造成了嚴重的心理創傷，使其在精神上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對于他們而言，失去名字意味著過去的文化傳統被割裂，被迫忘記自己在家族歷史上的位置，更失去了做人的尊嚴。因此，即使是在奴隸制的高壓之下，黑人一直在努力保持自己的非洲文化傳統，通過取名的方式使自己的非洲文化情結在北美得以延續和發展。

二

第一代黑人奴隸及其子女大多由主人命名，從第二代在北美出生的黑人開始，雖然少數奴隸主仍堅持親自為奴隸的后代命名，但很多人將為奴隸新生兒命名的權利移交給了孩子的父母。這一方面是由于黑人奴隸數量的增多，尤其是規模較大的種植園，主人沒有太多的精力為新生奴隸取名，另一方面是奴隸自己爭取的結果，因為他們把為自己的子女命名視為一種重要的權利。

黑人奴隸同他們的非洲祖先一樣，把取名看作一件神圣的事情，從中可以反映出他們對于歷史和文化傳統的重視，尤其是家族觀念和價值觀。一首黑人詩歌中反映了黑人對名字的態度：

黑皮膚的人們，請聽我說：

那些給了我們生命的人在開口說話之前要考慮嚴肅的問題，

他們說：要給孩子取名，必須先考慮自己的傳統和歷史，

他們說：一個人的名字就是他的轡頭，

黑皮膚的人們，請聽我說：

我們的先輩從不把名字當兒戲。

聽到他們的名字就知道他們的家世，

每個名字都是一個真實的見證。［4］（p.193）

從歌謠中可以看出名字對于黑人的意義。名字蘊涵著歷史和文化，是身份的象征。無論以何種方式命名，最重要的是要讓名字體現出一個人真實的歷史，沒有了這種真實也就無法確定其屬于哪一個文化群體，無法認同自己的文化。

白人不允許黑人奴隸使用他們自己的名字，目的是讓他們忘記過去的歷史，而黑人卻要尋“根”。在美國作家阿歷克斯·哈里的歷史紀實小說《根》中講道，作者的祖先昆塔·金特在1767年的一天正在西非伐木時被白人綁架，運至弗吉尼亞，主人給他取名“托比”（Toby）。而當同伴以此名稱呼他時，他拒絕接受，反復告訴他們自己的名字叫“昆塔”，是金特家族的后裔，而且還將家族的歷史以口述的形式傳給女兒濟西。昆塔所反復強調的不僅僅是自己的名字，更重要的是自己的文化身份。

早期被販賣到北美的黑人中就有人成功地保留了自己的非洲名字。17世紀北美的黑人中就有少數帶有非洲色彩的名字得以幸存，如桑巴（Samba）、穆金加（Mookinga）和帕拉薩（Palassa）等。［2］（p.32）根據1710-1749年約克郡和蘭開斯特郡的奴隸名冊記載，在抽樣的465名年齡在10-15歲之間的黑人中，有3%的奴隸保留了原來的非洲名字，更有80人保留了非洲名字的英文變體。其中有3個名字最為常見。在這些抽樣的黑人中24名男子名叫杰克，這是源自非洲名夸科（Quako，意為星期三出生的男子），12人名為杰米（Jemmy），此乃是“夸姆”（Quame， 非洲語，意為星期六出生的男子）的變體。女子中用得最多的是菲利斯（Fillis），白人很少使用這一名字。該名字的發音近似一個非洲詞語Fili， 在曼丁哥語中意為“迷路”，在班巴拉語中意為“拋棄”或“欺騙”。或許這些黑人女子在淪為奴隸前并不叫作Fili，而只是以此來描述他們目前的慘境。［7］（pp.325-326） 

即使是主人強加給奴隸名字，并記錄在案，在奴隸群體內部，他們也往往使用另外的名字。在路易斯安娜，不論是在法國還是在西班牙殖民統治期間，黑人奴隸通常都保留了自己的非洲名字。18世紀六七十年代，生活在那里的黑人仍沿用自己的非洲名字，并以非洲的語言給子女命名。雖然奴隸們除非洲的名字外還有正式的法語名，但他們彼此之間交往時也只用非洲語本名相稱。［8］（p.166）其他地方的黑人也至少有兩個名字，一個是主人取的、公開使用的名字，一個是父母取的，只用于黑人內部。有些奴隸私下使用的名字對主人而言也不是秘密。在逃奴啟事中，主人經常提到奴隸的“化名”。如“‘喬’化名為‘喬賽亞’”，“‘鮑勃’自稱叫‘埃德蒙·塔瑪爾’”，“‘朱比特’化名為‘吉布斯’”等等。［1］（p.159）現代加勒比地區的黑人仍然至少有一個教名和一個綽號，人們之間交往只知道彼此的綽號卻不知道大名。［9］（pp.710-711）

黑人使用多個名字的習慣也有深厚的非洲淵源。非洲人通常都有好幾個名字，每個名字在不同時間、不同場合使用。［7］（p.325）如在西非的一個部落中，幼兒都有兩個名字，一個是臨時的，一個是永久的；一個用在人生得意之時，一個用在命運多舛的日子；一個取自母親，一個來自父親。［4］（p.196） 

黑人給子女取名最常用的方式是以祖先的名字為子女命名，這一習俗源于非洲尊天敬祖的觀念和靈魂轉世的信仰。在非洲，人們認為新生兒是祖先亡靈的轉世。以祖先的名字給嬰兒命名是為了讓先人的靈魂寄寓到新生兒的體內，以此拉近生者與死者之間的距離，減輕死亡給人們帶來的痛苦。［4］（pp.195-196）非洲的干達人在給新生兒取名時，把一連串祖先的名字念給嬰兒聽，如果念到某一個名字時嬰兒笑了，人們就相信這個祖先的靈魂已寄寓到該嬰兒的軀體中，這個名字就被確定為嬰兒的名字。［5］（p.276）在尼日利亞南部，通常由先知給嬰兒命名。先知首先判斷該嬰兒是哪位親屬的轉世。假如認為嬰兒是他的祖父投生，先知便用其祖父的名字給他命名，嬰兒的父親也會因此對孩子倍加尊重。［4］（p.197）在基庫約人中，部落的習俗是一對夫婦至少應該生育四個孩子，二男二女，長子和次子分別以祖父和外祖父的名字命名，長女和次女則分別與祖母和外祖母同名。［1］（p.154）還有的黑人認為新生兒不能馬上取名，如果孩子出生不足一個月就取名的話，孩子就會死，因為靈魂需要時間熟悉一下它所寄寓的軀體。所以種植園記錄死亡的新生兒經常用“無名”或“嬰兒”。［10］（p.193）在北美奴隸制下很多黑人都以祖先的名字為嬰兒命名，即便所取的名字不是非洲語，也足以證明非洲文化傳統對美國黑人的影響。［4］（pp.195-196）在北美艱難的生存環境中，黑人的壽命往往很短，前輩的早逝是常見的事情。以祖先的名字為新生兒命名，將新的生命看作逝者靈魂的再生，一方面表達了黑人對亡靈的哀思，另一方面也使生者心靈上得到一點安慰，緩解了親人亡故帶來的痛苦。

有些奴隸的名字表面上是英語，而實質上其背后隱含著非洲的命名習俗。由于語言的差異，主人只是將黑人奴隸給子女取的名字按照大致發音記錄下來，因此在主人的名冊中所登記的名字往往與奴隸實際的名字有出入。如一對黑人夫婦給所生的男孩取名“科塔”（Keta），這是約魯巴和豪薩人常用的名字，而主人可能將其理解為“加圖”（Cato）。而奴隸用曼丁哥語給女兒取的名字“哈加”（Haga， 曼丁哥語的常用人名），主人很可能根據讀音登記為“夏甲”（Hagar， 《圣經》中亞伯拉罕之妾，因受亞伯拉罕妻之嫉妒，逃至大沙漠）。［11］（p.218）在黑人的名字中還會發現雖然是英語但很少被白人當作名字所使用的詞匯，如“大雪”（Snow）、“消瘦”（Boney）、“懶惰”（Lazy）、“優美”（Grace）、“歡迎”（Welcome）、“好運”（Fortune）和“艱辛”（Hardtime）等等。這是因為，在非洲的傳統習俗中有以嬰兒出生時的天氣、孩子的外貌或性情特點以及父母對孩子降生的態度為子女命名。［11］（p.207）

非洲人以出生時間命名的習俗也在北美的黑人中得以繼承。切薩皮克地區的黑人受白人文化的同化影響相對較大，很少以日期給孩子取名，［8］（p.77）但南卡羅來納和佐治亞州的黑人一直保持著這一習俗。在黑人的名字中經常見到非洲語的名字，如男子名卡非 （Cuffey，意為星期五，用于男名）和奎西（Quashy，意為星期天），女子名菲芭赫（ Phibah，星期五，用于女名），朱芭（Juba，星期一）。有些名字是原非洲名字的英文變體，如“夸克”（Quack， 在英語中意為“冒充內行的人，江湖游醫”）會被人誤認為是品位不高的主人給奴隸取的名字。而實際上這個名字很可能是他父母親自給取的，源自非洲名“夸科”（Quaco， 意為“星期三出生的男子”），而且這個名字還可能有其他變體，如“杰科”（Jacco）、“杰基”（Jacky）、或“杰克”（Jack）。［9］（pp.448-449）［10］（p.186）以出生的時間命名，黑人力圖真實記錄一個人生命的開端，以特有的方式表明一個人的文化身份。

很多奴隸不但有名字，還有姓，并且有的與其主人的姓氏不同。他們的姓之所以很少被提到，一是因為黑人沒有法律地位，沒有姓名權；二是因為即使主人知道他們有姓，在他們的記錄中也不登記奴隸的姓。一位名叫溫德姆·馬利特的黑人在獲得解放后回憶說：“黑人是有姓的，但是他們只在黑人之間使用，他們把姓稱為‘頭銜’（title）”。［11］（p.221）奴隸的姓或許與前主人的姓相同，而多數奴隸并未因易主而改姓，這在逃奴啟事中可見一斑。如菲利普·亞歷山大尋羅伯爾·范維克，塞繆爾·阿珀森尋喬·恩比賓，羅伯爾·伯威爾尋杰克·迪斯莫爾。［1］（p.159）黑人起義領袖納特·特納1830年后的主人是約瑟夫·特拉維斯，但他沒有改姓，仍沿用第一個主人本杰明·特納的姓。［12］（pp.1-10）黑人奴隸丹尼爾·佩恩的名字也沒有因為后來成為美國國父喬治·華盛頓的奴隸而改為丹尼爾·華盛頓。［10］（p.243）黑人雅各布·斯特羅耶曾是南卡羅來納一個種植園的奴隸，他在自述中寫道，有自己姓名的奴隸一旦逃跑便不容易找到，因為人們會誤認為他所用的是主人的姓；另一方面，只有主人才有權擁有自己的姓氏，而奴隸則不配有姓。他父親的姓在奴隸制時期沒有公開使用過，而內戰之后他的孩子們都繼承了父親的姓。［13］（pp.399-400）由于黑人的姓只在黑人群體內部使用，所以對姓氏的選擇自由性更大一些。很多黑人將自己的一技之長作為自己的姓氏，并引以為榮。如一名黑人被大家公認是頭號木匠，把“第一”作為自己的姓；［11］（p.221）裁縫（Taylor）、石匠（Mason）、車夫（Wheeler）和木匠（Carpenter）等在黑人的姓氏中也屢見不鮮。［14］（p.447）黑人通過選擇自己的姓氏來證明自己獨立的人格，盡量在姓名中維持個人歷史的連續性。史學家喬伊納認為，“由于一個人的名字是其身份最重要的標志之一，（能自己命名）是個不小的成功?！保?1］（p.222）

三

在保持非洲傳統的同時，黑人將非洲的取名習俗進行了改造，以適應北美的社會環境和語言環境。

在非洲的傳統中，很少以父母的名字給嬰兒命名，但18世紀黑人奴隸使長子或次子與父親同名的現象已相當普遍。這一方面是受到白人取名習慣的影響，更重要的是在奴隸制下法律對血緣關系的規定使然。白人既用父親的名字給兒子命名，也用母親的名字為女兒命名，雖然女兒的法律地位從屬于母親，但黑人奴隸很少以母親的名字為女兒命名。如亨利·詹金斯曾在南卡羅來納作奴隸，其父丁金斯（Dinkins）內戰后拋棄了妻兒另覓新歡。雖是這樣，亨利和他的兄弟們都在自己的名字中保留了其父名字的首字母D.，用以提醒自己的身份。［14］（p.447）黑人奴隸以父親的名字命名的習慣一直延續到內戰之后。奴隸通過這種方式體現出奴隸制下的應變策略：主人只承認黑人母親的血統，而奴隸以給子女命名的方式突出了父親的地位，它有力地否定了黑人男子在家庭中的角色無足重輕的論斷，證明即使是在奴隸制下，黑人的父親也同白人一樣在家庭中擁有家長的地位。［10］（pp.189-191）

黑人奴隸還常以旁系親屬的名字給子女命名，其中既有父系親屬也有母系親屬。直到19世紀40年代有些地區的奴隸仍保持這一習俗。［11］（pp.198-211）這種命名方式反映了黑人不同于白人的家庭親情觀念。正如因為父親更容易與子女分開，所以多以父親的名字給子女命名，以作為對父親和孩子之間親情關系的一種形式上的補償，以親屬的名字給子女命名也是為了使親緣關系得以保持。奴隸的家庭觀念與主人對黑人家庭的認識有著明顯的差異，奴隸的家庭觀念是廣義的，不僅包括核心家庭成員，還包括旁系親屬。這體現了黑人對非洲傳統觀念的繼承，因為在西非的多數黑人傳統社會中，最重要的社會經濟單位不是由父母和子女組成的核心家庭，而是由以血緣紐帶聯系起來的大家庭，即家族。而主人把核心家庭視為基本單位，在將奴隸作為財產出售或轉讓時盡量保持核心家庭的完整，但并不考慮維系黑人的大家庭。［11］（p.193）所以旁系的親屬更可能因為主人亡故后分配給不同的繼承人等原因而天各一方，所以兄弟姐妹之間相互以對方的名字給自己的孩子命名。在種植園的奴隸被重新分配以后，以旁系親屬的名字給子女命名的習俗進一步加強，這也表明了這種命名方式的意義。 ［11］（pp.195-202）

黑人以出生時間命名的習俗也被賦予了新的形式。在南卡羅來納的眾圣教區，很多黑人的名字是英語中表示時間的單詞，如星期一、星期五、三月、四月、八月、夏季和冬天。［11］（p.220）從這些有非洲特色的名字可以推斷出，最初以出生的時間命名的黑人應該是他們出生日的真實記錄，而且同一天出生的嬰兒如果都以出生日命名，也有性別上的區分。然而，在北美出生的奴隸雖然有相當一部分仍然沿用以日期命名的習俗，但由于歷史的變遷已經逐漸失去了最初的意義，無從知道名叫“卡非”（Cuffey）和“菲芭赫”（Phibah）的人中有多少是在星期五出生的，原本用作男子名的“奎西”（Quashy）會成為一個女子的名字，八月份出生的嬰兒會以去世的叔叔的名字命名為“冬天”（Winter）。［9］（p.697）由此可見，黑人奴隸將非洲的傳統進行了變通以適應奴隸制的特殊生存環境。

黑人奴隸給子女命名在一定程度上也受到基督教的影響。接受了基督教的奴隸不僅從《圣經》中學到了一些新的名字，而且也受到了其中關于家庭的觀念的影響，所以在給新生兒取名時突出了父系親緣關系。這使奴隸的家庭觀念在某種程度上更接近主人的家庭觀念。但是，即使受到了基督教的影響，黑人的命名方式仍然保持一定的非洲傳統特色。比如，他們仍然會沿用以出生日期命名的習慣，只是用了一些基督教的節日，如1743年12月25日出生的一名奴隸被命名為“圣誕節（Christmas）”，另一名在復活節前一天出生的嬰兒得名“復活節（Easter）”。［3］（p.573）以此將基督教的內容與非洲的傳統結合起來。在選擇《圣經》人物名字的時候，奴隸們避免使用那些在性格上或外表上有明顯缺陷的人物給子女命名，因為他們認為那些名字會影響人格的發展。［1］（p.160）黑人的父母從力士參孫（Samson）的故事中選擇參孫這個英雄人物的名字給他們的兒子命名，但從不把女兒取名為大利拉（Delilah，迷惑大力士參孫之妖婦）；在圣經故事中的領袖人物中，哈拿（Hannah）、撒母耳（Samuel）、大衛（David）和所羅門（Solomon）都是常見的黑人名字，惟獨掃羅（Saul）的名字極少被奴隸所采用，因為聽過圣經故事的人都知道，掃羅的妒忌心理、行為乖僻和在戰場上自殺身亡掩蓋了他的優點。也很少有黑人奴隸給自己的兒子取名為“押沙龍”（Absalom），此人乃是《圣經》故事中背叛自己父親的不孝之子。黑人父母也不把自己女兒的名字叫做“拔示巴”（Bathsheba），因為她原為烏利亞之妻，后嫁與大衛王，有不貞的壞名聲。 ［3］(p.589） 對《圣經》人物名字的取舍，反映了黑人的家庭倫理道德標準。

獲得自由之后，有些黑人仍沿用內戰之前的名字，但多數黑人都重新取了名字，以此作為新的身份的標志。1825年，黑人加尼特一家從馬里蘭逃到紐約市后，全家舉行了簡單而莊嚴的“再洗禮”儀式，男主人為自己及妻兒都重新取了名。《解放宣言》發布之后，成千上萬的奴隸都以此形式表明自己已經成為自由人。［4］（pp.194-195）史學家斯塔基認為，“黑人重新為自己命名緣于非洲裔人因受壓迫而產生的一種失落感?！保?］（p.195）

縱觀黑人取名的歷史可以看出，他們的命名取向并非一成不變，而是在不同的階段采取不同的策略，以維持自身的生存與發展，維護作為一個種族的身份與尊嚴。雖然黑人的文化在經歷了數代人之后，已與非洲傳統相去甚遠，所用的新名字多為英語，所選用的名字中非洲色彩已經非常淡薄，但對命名的重視則是非洲傳統文化的延續。他們一方面在姓名中力圖真實體現出個人的歷史以及在群體中的位置，保持自己的文化認同，另一方面也在根據環境的變化不斷調整取名的策略，以適應奴隸制，使自身得以生存。在北美奴隸制桎梏下的黑人肉體和靈魂都受到奴役，但他們不僅在物質上而且在精神上一直在尋求在這種“特殊制度”下的生存策略。爭取到屬于自己的名字和為子女命名的權利使黑人在奴隸制的煎熬中得到一絲心靈上的慰藉。雖然很多名字已失去了非洲語言的色彩，但是在他們的命名中體現出深厚的非洲文化情結，在英語表面下所隱含的宗教信仰、家庭親情和價值觀念仍帶有非洲的痕跡，是美國黑人在特定的環境中特有的命名方式。這些文化特征是北美奴隸制下對黑人的傳統文化繼承和改造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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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宋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