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宋代的《周禮》學文獻數量明顯增加,內容更加豐富,大致可分為傳說、分篇、專著、圖譜四類;宋代《周禮》學文獻在訓詁上喜與鄭、賈立異,并多以義理解經;宋代《周禮》學文獻具有珍貴的經學、史學、文獻學價值。
關鍵詞:宋代;《周禮》;周禮學
中圖分類號:K244;K245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0559-8095(2008)04-0102-05
儒家諸經,《周禮》最晚出,始見于西漢。古今學者對其疑信參半,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東漢末年,鄭玄遍注群經,而尤推尊《周禮》,其撰《周禮注》實為漢代《周禮》學集大成之作。至唐永徽年間,賈公彥宗鄭玄《注》而撰《周禮注疏》亦極博核,足以發揮鄭學。至此,《周禮》一書,得鄭《注》而訓詁明,得賈《疏》而名物制度考究大備,后有作者,弗能越也。宋代經學以變古求解放,《周禮》研究不再拘泥于名物制度的訓詁考證,而是直探制作之精義,進而借經抒議,于是考證之學漸變為論辯之學。本文擬對宋代《周禮》學文獻的數量、種類、分布、特點及價值作一全面考察,以明其在宋代經學史以及在《周禮》學史上的地位。
一、宋代《周禮》學文獻概況
《三禮》之中,“宋人輕《禮記》、《儀禮》而最重《周禮》”,[1](p.25)以熙豐變法為契機,宋人圍繞《周禮》的聚訟日益激烈。較之漢唐,宋代《周禮》學論著的數量有較大幅度增加,清人朱彝尊《經義考》著錄宋代《周禮》學文獻97種,王鍔先生《三禮研究論著提要》著錄宋代《周禮》學文獻106種,另據筆者統計,尚可考見的宋代《周禮》學文獻大致有120種左右,其中有22種流傳至今。①《中國叢書綜錄》將《周禮》學文獻分為傳說之屬、分篇之屬、專著之屬等幾類,全面地揭示了《周禮》學文獻的屬性,筆者據此分類法,對宋代《周禮》學文獻進行分類述評。
一是本《周禮》一經進行注疏、論說的文獻。此類文獻在宋代《周禮》學文獻中的數量最大,計94種,是宋代《周禮》學文獻的主流。其中有以“義”為名的,如程瑀《周禮義》、劉彝《周禮中義》、尤袤《周禮辨義》、魏了翁《周禮要義》;有以“說”為名的,如陳堯英《周禮說》、王十朋《周禮詳說》、林椅《周禮摭說》;有以“解”為名的,如高崇《周官解》、聞人宏《周官通解》、黃鐘《周禮集解》。這從一個側面反映出宋人研治《周禮》之取向尤重推制作精義,探圣人微旨。以“講義”、“辨疑”、“釋疑”、“考疑”命名的著作也不在少數,如楊杰《周禮講義》、周必大《周禮講義》、楊時《周禮辨疑》、薛季宣《周禮釋疑》、樂思忠《周禮考疑》,這反映出宋代經筵講席和經學懷疑思潮的盛行。此類文獻大多已佚,今存僅19種,分別是:王安石《周官新義》、李覯《周禮致太平論》、黃裳《周禮義》、王昭禹《周禮詳解》、胡銓《周禮解》、朱熹《周禮說》、呂祖謙《東萊周禮說》、史浩《周官講義》、黃度《周禮說》、陳傅良《周禮說》、俞庭椿《周禮復古編》、葉時《禮經會元》、夏惟寧《禮經會元節要》、易祓《周官總義》、鄭伯謙《太平經國之書》、朱申《周禮句解》、魏了翁《周禮折衷》、王與之《周禮訂義》、黃震《讀周禮日抄》。其中,王安石《周官新義》、易祓《周官總義》、黃度《周禮說》原書已佚,今傳本是清人的輯佚之作。《周官新義》、《周官總義》收入《四庫全書》,《周禮說》收入《續修四庫全書》。
二是就《周禮》中的一官、一篇展開傳說的分篇之作。目前所知此類文獻計有14種,其中對《考工記》的注解論說為多,共有8種。較之漢唐《考工記》研究的冷清局面,[注:據清人朱彝尊《經義考》和王鍔先生《三禮研究論著提要》的著錄,由漢至唐尚可考見的《考工記》著作只有2種,即:漢代鄭玄撰《考工記注》二卷、唐代杜牧撰《考工記注》二卷。]宋代對《考工記》的研究可以說是空前加強了,這從一個側面反映了宋代在工藝制作、科技研究方面取得的成就。其中,林希逸所撰《鬳齋考工記解》雖于古器物制度的考證未為詳核,但其注解明白淺顯,方便初學,“故讀《周禮》者,至今猶傳其書焉”。[2](p.152)而易祓所撰《周官總義職方氏注》對于《夏官·職方氏》中記載的地理山川,考證尤為詳細,又詞必己出,不蹈前人,是宋代研究《周禮》的單篇文獻中頗有價值者,流傳至今。
三是針對《周禮》所載制度進行研究的專著。就目前所知,此類文獻只有3種,分別是:夏休《周禮井田譜》、魏了翁《周禮井田說》、程霆《周禮井田議》。三書皆專論《周禮》中所記載的井田制度,均佚。宋人對《周禮》所載井田制度的重視,是宋代實行“田制不立”、“不抑兼并”的土地政策造成土地不均、繼而引發嚴重社會危機在經學研究上的反映。
四是據《周禮》所載名物繪制的禮圖之著。就目前所知,此類文獻計有8種,均已佚亡。其中,王洙《周禮禮器圖》是奉宋仁宗之命而撰,其內容包括車服、冠冕、籩豆、簠簋等禮器的具體圖形;魏了翁《周禮井田圖說》則是宋儒以“圖說”形式關注理想田制——井田制度的著作;其余禮圖之作如龔原《周禮圖》、吳沆《周禮本制圖論》、鄭景炎《周禮開方圖說》、項安世《周禮丘乘圖說》等,內容已不得其詳。這些《周禮》圖作是宋代圖學的重要組成部分。
現存的宋代《周禮》學文獻多分布于四部文獻中的經部,如:《四庫全書》“經部禮類”收錄王昭禹《周禮詳解》、朱申《周禮句解》等;《通志堂經解》收錄鄭伯謙《太平經國之書》、王與之《東巖周禮訂義》等。也有部分宋代《周禮》學文獻分布于四部文獻中的子部,如:《四庫全書》“子部儒家類”、“子部雜家類”收錄《朱子語類》、《黃氏日抄》、《習學記言》中的一些卷篇,即涉及朱熹、黃震、葉適對《周禮》相關問題的闡發。宋代《周禮》學文獻還分布于四部文獻中的集部,如:《四庫全書》“集部別集類”收錄的《盱江集》、《演山集》、《止齋集》、《鶴山集》中的一些卷篇,就記載了李覯、黃裳、陳傅良、魏了翁對《周禮》的若干見解和闡釋。
二、宋代《周禮》學文獻的特點
肇端于唐代中葉的儒學復興思潮至宋代蔚為大觀,而儒學復興的起點——疑經思潮,以其澎湃之勢沖擊并改變自漢代以降所形成的治經方法和學術取向,進而形成主張會通、打破家法門戶、重視義理闡發的新儒學“宋學”。受時代學風影響,宋人的《周禮》研究打破鄭《注》、賈《疏》“久定一宗”的僵局,開以義理解《周禮》之研究新途徑,在《周禮》本經的闡釋方面獨樹一幟,從而變考證之學為論辯之學,賦予《周禮》研究新的方法和新的內容。以下擬從四個方面對宋代《周禮》學文獻的特點作一分析。
第一,訓詁喜與鄭、賈立異,時有新意,時傷穿鑿。
宋人治經,務反漢人之說,其訓釋《周禮》經文喜與鄭、賈立異。如《天官·玉府》“凡王之獻金玉、兵器、文織、良貨賄之物,受而藏之”一句,鄭玄訓“獻”為:“古者致物于人,尊之則曰獻,通行曰饋。”賈《疏》亦云:“若正法,上于下曰賜,下于上曰獻。若尊敬前人,雖上于下亦曰獻,是以天子于諸侯云獻。”可見,鄭、賈皆主張此處經文中的“獻”是指天子致物于諸侯。而宋人訓“獻”多與鄭、賈為異,如劉敞云:“獻讀如‘大夫出疆必告,反必有獻于君’之‘獻’。《傳》曰‘潁考叔有獻于公’是也。”[3](p.17)黃度云:“此私獻于王者也。鄭氏言百工所作,可以獻遺諸侯,非也。”[4](p.166)林之奇認為:“獻者,諸侯獻其國所有之物。”[4](p.166)王與之認為:“既云‘獻’又云‘藏’,則必下之所獻于上者。”[4](p.166)可見,劉敞、黃度、林之奇、王與之均主張此“獻”是下屬對上級的貢獻。
宋人與鄭、賈立異諸說中,有些見解頗具新意,足訂注疏之誤,令人耳目一新。如《天官·司會》“以參互考日成”一句,鄭玄《注》云:“參互謂司書之要貳,與職內之入,職歲之出。”賈《疏》云:“案《司書職》云:‘凡稅斂掌事者受法焉,及事成則入要貳焉。’又案《職內》云:‘掌邦之賦入。’又案《職歲》云:‘掌邦之賦出。’云參互鉤考,明知有此三官,出內事共鉤考之。”鄭、賈對“參互”之訓釋,或簡奧或疏略,著實令人費解。宋人薛季宣認為鄭、賈之說皆不通,他主張“蓋天下之事合眾數而為目,合眾目而為凡,合眾凡而為要,合眾要以為會。目則日計,謂一日之內錢谷獄訟幾何,總而結之曰目。凡則旬計,謂十日之內錢谷獄訟幾何,總而結之曰凡。……以凡考目,以目考數,以數考凡,是謂之參。凡與數相考,數與目相考,是之謂互。” [4](p.174)薛氏分別訓釋“參”、“互”,從而闡明“司會”稽考財政制度的嚴密,較之鄭《注》、賈《疏》之說淺近易明,且更切近經文所表達的意思,其訓釋雖新,然頗有道理,是卓有見地之說。
宋人喜立新說,難免落于穿鑿,從而背離經文本旨。如《天官·凌人》“大喪,共夷槃冰”一句,鄭《注》云:“夷之言尸也。實冰于夷盤中,置之尸床之下,所以寒尸。”而宋人王昭禹則認為:“夫死必臭腐,自然之理。……誠不忍其親之速朽,故用冰以塞之。夷之言傷也,冰盤曰‘夷槃’,移尸于堂曰‘夷堂’,床曰‘夷床’,衾曰‘夷衾’,皆以哀傷為主也。”[5](p.264)然“夷尸音近,得轉相訓”,[6](p.375)且訓“夷”為“尸”同《士喪禮》、《喪大記》、《左傳》的相關記載可以互證,清人孫詒讓亦贊同鄭玄之說。可見,王氏之說雖新,用來訓釋經文卻有穿鑿之弊,并不符合經文原意。
第二,以義理解《周禮》,講求通經致用。
宋人認為鄭、賈諸儒雖有功于名物制度的考證,但“圣人微旨終莫之覩”,因鑒于此,他們以議論解經,發掘《周禮》本身所蘊涵的豐富政治思想,力圖從中尋出圣人經邦治國的道理,以服務于現實政治。
如《天官·內司服》:“掌王后之六服,祎衣,揄狄,闕狄,鞠衣,展衣,素沙。”鄭玄《注》曰:“狄當為翟。翟,雉名。”宋人史浩在此基礎上闡發經義:“取雉者,象德也。夫雉者,其交有時,內所守者正;其羽五色,外之所發者文。質素而青,仁、義之全。”[4](p.219)鄭鍔則會通上下經文,發明此句所蘊義理:“天子之服九,王后之服六者,蓋天子陽道,九者所以取乎陽數之極,王后陰道,六者所以取于陰數之中。……或九或六,無非取法乎陰陽之義。”[4](p.219)又如《春官·卜師》“邦事作龜之八命,一曰征,二曰象,三曰與,四曰謀,五曰果,六曰至,七曰雨,八曰瘳”一句,王安石解釋為:“征,事大及眾,故征為先。瘳,不及眾,私憂而已,故瘳為后。象,則天事之大。雨,則天事之小。天事之大而在征后,則天道遠,人道邇故也。先雨后瘳,則雨及眾故也。”[7](p.111)王氏將具有濃厚神秘色彩的占卜之語賦予了新的詮釋,認為人事重于天事,而人事之中,關系眾人之事要比關系個人之事更為重要。從上所舉幾例中可見,宋人詮解《周禮》不重闡明典制,而對圣人微旨多有發明,寓通經致用思想于經文的具體疏釋之中。
傳注之外,宋人還依《周禮》所載制度發為議論,如葉時《禮經會元》、鄭伯謙《太平經國之書》,皆“別立標題,借經以抒議。其于經義,蓋在離合之間”。[2](p.155)
第三,有改經、刪經和移易經文之弊。
宋人不信注疏,進而疑經,由于疑經,遂改經、刪經、移易經文以就己說。如王昭禹《周禮詳解》、朱申《周禮句解》皆刪去《周禮》“序官”經文,王與之《周禮訂義》則移易“序官”于各官經文之前。更有甚者,俞庭椿據《尚書·周官》記載,認為《周禮》五官所屬職官皆為六十,不得有羨,而《地官》、《春官》等所屬職官超過此數者,當取之以補《冬官》。還認為《天官·世婦》與《春官·世婦》、《夏官·環人》與《秋官·環人》為一官,當合并。其撰《周禮復古編》是第一部“補亡”《冬官》之作,其臆斷改經之說得到時人王與之、葉時、趙彥衛、車若水、金叔明、黃震等人的贊同附和。元人丘葵、吳澄,明人方孝孺、柯尚遷、舒芬等也紛紛推崇,并根據各人對《周禮》的研究心得做出五花八門的《周禮》“補亡”方案,俞氏之說輾轉蔓延,遂成《周禮》研究的“冬官不亡”一派。清代的四庫館臣批評此派:“竄亂五官,以補冬官之亡,經遂更無完簡。”[2](p.155)
第四,以圖注解《周禮》。
《周禮》以記載制度見長,廣泛涉及城鄉建制、天文歷法、宮室車服、工藝制作等。其中有些名物制度難于理解,如配以具體形象,就可直觀地說明問題,方便學者掌握,于是禮圖之作應運而生。據《經義考》記載,漢唐時期以圖解注釋《周禮》的文獻僅2種,分別是《周官郊祀圖》二卷、《周官禮圖》十四卷,皆不著撰人。均佚。宋代的《周禮》圖作則明顯增加,且《周禮》的傳說文獻中也出現了禮圖,如葉時《禮經會元》中《內朝儀》、《宮衛》、《王畿》、《祭樂》、《明堂》、《分星》六篇各系以圖;鄭伯謙《太平經國之書》首列《成周官制》、《秦漢官制》、《漢官制》、《漢南北軍》四圖。林希逸《鬳齋考工記解》也采擇《三禮圖》中有關《考工記》者,附入其書,亦頗便于學人省覽。受宋代影響,明清以降,以圖解注釋《周禮》的文獻日益增多,此類文獻已成為《周禮》文獻中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可見,以圖解的形式注釋《周禮》是宋代《周禮》學文獻的一大特色。
三、宋代《周禮》學文獻價值
宋代《周禮》學文獻內容豐富、特色鮮明,是宋人留給我們的一筆財富,具有珍貴的經學、史學、文獻學價值。
第一,經學研究方面,清代《四庫全書》“經部禮類”中“周禮之屬”共著錄漢至清的《周禮》學著作22部,453卷,其中宋人之作即有9部,計198卷,無論部數還是卷數,宋人之作都近一半。這從一個側面反映出宋代《周禮》學文獻十分興盛。另一方面,宋代《周禮》學文獻具有鮮明的“宋學”特點,同以鄭《注》、賈《疏》為代表的“漢學”系《周禮》文獻在對《周禮》本經的闡釋方面存在很大差異,這對于研究經學詮釋學上的經學觀念、經學方法、經學內容的變化具有重要價值。
第二,歷史研究方面,宋代《周禮》學文獻既是研究宋代禮學史的重要資料,也是研究宋代學術史、宋代學術范式轉移的主要資料之一。宋代《周禮》文獻中諸多的《周禮(官)講義》及議論《周禮》中井田問題的著作,也可作為研究宋代經筵講習盛況、宋代田制變化的補充資料。而注解《考工記》的文獻也有助于宋代科技史的研究。
第三,文獻學方面,宋代《周禮》學文獻大部分都已佚亡,現存宋代刊本的《周禮》學文獻無疑具有珍貴的版本價值,如現藏于國家圖書館的《周禮訂義》是南宋淳祐間刻本,采用頗具宋時氣息的蝴蝶裝,首尾完整,十分珍貴。此書還是流傳至今的唯一一部宋代《周禮》學集解之作,其傳注經文尤重采擇宋人經說,共匯集宋代45家《周禮》學說。流傳至今,這45家之書一半以上已經佚亡,我們有賴《周禮訂義》才能窺其學說崖略,可知此書具有重要的輯佚、校勘價值。
綜上,宋代是《周禮》研究較為繁榮的歷史時期,不僅《周禮》學文獻數量較之漢唐明顯增加,內容更加豐富,而且形成獨特的經學詮釋方法和內容,具有珍貴的經學、史學、文獻學價值,值得深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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