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新唐書·渤海傳》記渤?!八姿F者”總計十四項。其中的“太白山之菟”,唐晏、黃維翰和金毓黻諸先生皆主張應(yīng)改為“太白山之兔”。從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后期開始,這種傳統(tǒng)的觀點受到了不斷的挑戰(zhàn),相繼出現(xiàn)“東北虎”說和“茯苓”說兩種觀點,對于這些新觀點的提出與發(fā)表,在進一步尋求根據(jù)的過程中,我們逐漸感到新說仍難持立,舊說尚難率而易之。
關(guān)鍵詞:渤海;太白山之菟;太白山之兔
中圖分類號:K24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0559-8095(2008)02-0075-06
《新唐書·渤海傳》是研究渤海史的重要文獻,與《舊唐書·渤海靺鞨傳》比較,其價值主要在于保留了唐人張建章所著《渤海記》的主要內(nèi)容,包括地理、制度、經(jīng)濟和風俗等方面的史料。尤其所記渤?!八姿F者,曰太白山之菟,南海之昆布,柵城之豉,扶余之鹿,鄚頡之豕,率賓之馬,顯州之布,沃州之綿,龍州之納,位城之鐵,盧城之稻,湄沱湖之鯽。果有丸都之李,樂游之梨”,總計十四項,是研究渤海國經(jīng)濟的重要史料。對于《新唐書·渤海傳》所記渤海物產(chǎn)“俗所貴者”的第一項“太白山之菟”,唐晏《渤海國志》卷二《物產(chǎn)》改為“太白山之兔”,黃維翰《渤海國記》中篇《物產(chǎn)》從之,金毓黻《渤海國志長編》卷十七《食貨考》亦從之,遂成定論。以后學(xué)界亦多從之,傳統(tǒng)觀點就此形成。
從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后期開始,認為“太白山之菟”應(yīng)為“太白山之兔”的傳統(tǒng)觀點受到了不斷的挑戰(zhàn),趙評春、趙哲夫二位學(xué)者先后提出“新說”,頗為引人注目。前者認為“太白山之菟”應(yīng)為“東北虎”,后者則認為“太白山之菟”也許指的是茯苓。對于這些新觀點的提出與發(fā)表,當時大家都感到頗有新意,尤其他們勇于創(chuàng)新的精神令人非常佩服。但在進一步尋求根據(jù)的過程中,筆者逐漸感到新說仍難持立,舊說尚難率而易之。下面擬從分析諸新說的證據(jù)人手,首先論說其難以成立。最后在提出支持傳統(tǒng)舊說的新論據(jù)的基礎(chǔ)上,證明舊說目前仍難以輕率否定。
一、“太白山之菟”應(yīng)為“東北虎”說之難立
趙評春率先提出新說,主張“太白山之菟”應(yīng)為“東北虎”。仔細研究其“新說”,發(fā)現(xiàn)支持其觀點的核心證據(jù)只有一條。亦即《左傳》宣公四年的一段記載,“初,若敖娶于(云阝),生斗伯比。若敖卒,從其母畜于郄,淫于(云阝)子之女,生子文焉。(云阝)夫人使棄諸夢中,虎乳之。(云阝)子田,見之,懼而歸。夫人以告,遂使收之。楚人謂乳谷,謂虎于菟,故命之日斗谷于菟。以其女妻伯比。實為令尹子文?!笔崂砥湔撟C思路,發(fā)現(xiàn)他以此條史料的“楚人謂乳谷,謂虎于菟”為基礎(chǔ),然后,再根據(jù)晉人郭璞為《方言》“虎,江、淮南、楚之間……或謂之于(虎兔)”所做的注“今江南山夷呼虎為(虎兔)”,認為先秦時“于菟”到漢時演化為“于覷”,“菟”和“(虎兔)”通用。漢以前江淮流域方言稱虎為“于菟”,到晉時已經(jīng)簡化為稱虎作“(虎兔)”和“菟”,這樣就為后世菟代虎提供了基本條件。最后,他從《新唐書》傳記作者宋人宋祁為楚籍入手,證明其行文習慣也用菟代稱虎。下面試加辨證。
首先,《左傳》宣公四年記楚令尹子文得名事,謂子文幼時遭棄,“虎乳之”,“楚人謂乳谷,謂虎于菟,故命之日斗谷于菟”。這是目前所知楚人呼虎為“于菟”的最早記載。另外,《漢書》卷一百上之《敘傳》第七十上,開篇談到班氏來源時亦載:
班氏之先,與楚同姓,令尹子文之后也。子文初生,棄于瞢中,而虎乳之。師古日:“瞢,云瞢澤也?!洞呵镒笫蟼鳌吩唬骸舭饺⒂?云阝),生斗伯比。若敖卒,從其母畜于酃,淫于(云阝)子之女,生子文焉。(云阝)夫人使棄諸瞢中,獸乳之。(云阝)子田,見之,懼而歸,夫人以告,遂使收之。’瞢與夢同,并音莫風反,又音莫鳳反。”楚人謂乳“谷”,謂虎“于檡”,如淳曰:“谷音構(gòu)。牛羊乳汁日構(gòu)。”師古曰:“谷讀如本字,又音乃茍反。于音烏。檡字或作菟,并音涂?!惫拭扔跈y,字子文。楚人謂虎“班”,其子以為號。師古曰:“子文之子斗班,亦為楚令尹?!鼻刂疁绯w晉、代之間,因氏焉。師古曰:“遂以班為姓?!?/p>
由上可見,這段文字記楚令尹子文得名事與《左傳》記載基本相同,只是“于菟”作“于檡”,對此唐人顏師古解釋說:“于音烏,檡字或作菟,并音涂”。唐人陸德明《經(jīng)典釋文》對“于菟”也有解釋,其謂:“于音烏,菟音徒”。又楚人呼虎為“于菟”的記載還被我國最早的方言學(xué)經(jīng)典著作——漢朝人揚雄的《方言》所著錄,其謂:“虎,陳、魏、宋、楚之間或謂之李父,江、淮南、楚之間謂之李耳,或謂之于(虎兔)”。唐人《音義》對“于菟”有釋,謂:“于,音烏,(虎兔)音狗竇”??梢姵撕艋椤坝谳恕敝f,從先秦至兩漢是一脈相承的,而且從唐人的注釋中也可以看出唐人對此也是非常熟悉的,例如:《漢書》卷二五下載:“其西則商中,數(shù)十里虎圈”。顏師古注曰:“商,金也。于序在秋,故謂西方之庭為商庭,言廣數(shù)十里。于菟亦西方之獸,故于此置其圈也。”此處唐人顏師古用“于菟”代指漢朝人所稱的“虎”。
這里的問題出在晉郭璞對《方言》的注上。郭璞在“于(虎兔)”下注云:“今江南山夷呼虎為旒”,“對此,趙哲夫先生已經(jīng)從另一角度指出:“‘(虎兔)’字獨用,也僅此一例,后出的《廣雅》,虎仍釋作于(虎兔)”。這里,“孤證不立”的寓意筆者是贊成的,但有兩點需要修正。一是對郭璞的注評說,不能說“后出的《廣雅》”,因《廣雅》實乃早出。其作者張揖是曹魏時人,而郭璞是晉代人,郭璞能看到張揖的《廣雅》,張揖卻看不到郭璞為《方言》做的注。二是不能說“《廣雅》虎仍釋作于(虎兔)”,因為《廣雅·釋獸》釋虎為“于(虎兔)”。這里的“(虎兔)”與郭璞注的“(虎兔)”有所區(qū)別,二者均為兔、虎組字,前者虎字在右,兔字在左,后者兔字在右,虎字在左,這正反映了漢魏時人在為“于菟”的“菟”標音著字時,盡管已喜用“虎”字作形符,但還是習慣于用“兔”字作聲符。因此,筆者認為郭璞云:“今江南山夷呼虎為(虎兔)”一語,正是對《方言》“江、淮南、楚之間謂之李耳,或謂之于(虎兔)”的直接注釋,只是在“(虎兔)”前脫一“于”字。所以,這不能成為“太白山之菟”應(yīng)為“東北虎”說的證據(jù),因為在楚方言區(qū),呼虎為“于菟”,上起先秦、兩漢,下至魏晉,乃至隋唐,應(yīng)該是一脈相承的。
其次,宋祁雖為楚人,《新唐書》列傳部分為宋祁所著也不假,但是,要想證明其行文有楚方言影響,且不論宋代書面語與口語或方言是否有區(qū)別,《新唐書·渤海傳》必須為宋祁書寫,且不能是引文。然而,事實上,學(xué)界公認《新唐書·渤海傳》涉及渤海風俗、官制、地理和經(jīng)濟物產(chǎn)方面的內(nèi)容出自唐人張建章的《渤海記》,本人認為似乎是全文照錄。
另外,據(jù)趙哲夫先生研究,“《新唐書》它處虎字皆不作‘菟’字”。不僅如此,而且在現(xiàn)有文獻中,目前尚未發(fā)現(xiàn)單獨用“菟”字代替“虎”字者。
如果說“太白山之菟”為“東北虎”說有一點可能性,還有作者沒有提到的另一個原因,就是唐人對“虎”字的避諱。唐高祖李淵以“唐國公”發(fā)跡,而首位“唐國公”的獲得者乃其祖父李虎。李淵稱帝,追尊李虎為“景皇帝”,廟號“太祖”。故終唐之世,文字諱“虎”。宋人歐陽修和宋祁編《新唐書》可以不諱“虎”字,但唐人張建章撰《渤海記》是要諱“虎”字的。陳垣《史諱舉例》卷八云:唐人“虎改為獸,為武,為豹或為彪”,均得其實。近來,馮雙元先生在考證唐代改“虎子”為“獸子”的論說中,對虎字在唐代文獻的避諱舉例頗詳,對此有興趣者可以參閱。此外,《宋史》卷一百三《禮志·吉禮》記載天圣三年同知禮院陳詁的話,一語道破天機!其日:“又《郊禮錄》、《正辭錄》、《司天監(jiān)神位圖》皆以虎為于菟,乃避唐諱,請仍為虎。”表明這幾部書稱虎為“于菟”,源于唐人對唐太祖李虎的避諱。我們發(fā)現(xiàn)唐人諱虎,單字有以武、獸、豹、貔、彪、虔等字代之,雙字則以于菟、騶虞、猛獸代之,亦有略虎字而不用者,但唯獨沒有用菟字代虎字者。因此,“太白山之菟”應(yīng)為“東北虎”說不能成立。
二、“太白山之菟”應(yīng)為茯苓說之亦難立
趙哲夫撰文《關(guān)于渤海歷史的三個問題》,不僅批評了趙評春的“太白山之菟”應(yīng)為“東北虎”說,還認為《新唐書·渤海傳》對渤海俗所貴的這些物產(chǎn)之敘述分類有序,并且在對其進行分類的基礎(chǔ)上,提出自己的新說,推測“太白山之菟”應(yīng)為茯苓。
首先,趙先生將渤?!八姿F者”十四項,分為七組,第一組:“太白山之菟,南海之昆布,柵城之豉”,為植物類;第二組:“扶余之鹿,鄚頡之豕,率賓之馬”,為動物類;第三組:“顯州之布,沃州之綿,龍州之紬”,為絲織品,屬于穿用類;第四組:“位城之鐵”,為金屬類;第五組:“盧城之稻”,為農(nóng)產(chǎn)品類;第六組:“湄沱湖之鯽”,為水產(chǎn)類;第七類;“丸都之李,樂游之梨”,為果品類。我認為這個分類并不完善,例如,豉,就是一種醬,其為調(diào)味品,而不屬于什么植物。昆布乃海帶的中藥稱呼,應(yīng)屬于水產(chǎn)類。
如果能證明菟為菟絲子的簡稱,豉為中藥,那么,第一組全為中藥,分為植物類還說得通。但是,目前還沒有證據(jù)證明這一點。因此,不能輕易認定這段敘述分類有序。
分析支持其新說的證據(jù),非常有分量者只有一條,亦即所謂《抱樸子內(nèi)篇》中的兩段記載。第一段日:“菟絲之草,下有茯苓之根,無此菟,則絲不得生其上,然實不屬也。茯菟抽則菟茲死。”第二段則曰:“菟絲是初生之菟,其形似菟,掘取其血以和此丹,服之立變化,任意所作也”。注釋中指出其來源于葛洪《抱樸子內(nèi)篇》卷四《金丹》,又見李時珍《本草綱目》卷一八《草七》。但是,本人核對《抱樸子》原文卻發(fā)現(xiàn)其并無第一段,僅有第二段記載,而且,其中“菟絲是初生之菟”原文為“根”,其曰:“菟絲是初生之根,其形似菟”。《本草綱目》作“菟絲初生之根,其形似菟?!庇幂艘簿褪峭眠@種動物比喻菟絲子的根,可以說得通。再查李時珍《本草綱目》卷一八之《草七》才恍然大悟,原來其系轉(zhuǎn)引此書二手資料,而且估計并未核對《抱樸子》原文。況且,李時珍引用《抱樸子》本身就有問題,第一段也不見于《抱樸子內(nèi)篇》卷四《金丹》原文,這只能有兩種解釋:第一,《本草綱目》保存了《抱樸子》的逸文,在沒有充分相關(guān)資料支持的情況下,這種可能性非常小。第二,這段文字也引用了某種古文獻的大意,但不一定出自《抱樸子》。
此外,較早的一些文獻對于菟絲子和茯苓的關(guān)系也多有記載,其中以《呂氏春秋·精通》為早,其曰:“人或謂兔絲無根。兔絲非無根也,其根不屬也,伏苓是”。而《淮南子·說林訓(xùn)》曰:“伏苓掘,兔絲死”。《淮南子·說山訓(xùn)》亦曰:“千年之松,下有茯苓,上有兔絲”。[魏]吳普《神農(nóng)本草》曰:“茯苓……一名伏兔,生山谷”。而李時珍的《本草綱目》茯苓稱之為“伏菟”?!侗笔贰肪硭娜骸敖駠与m有學(xué)官之名,而無教授之實,何異兔絲鸞麥,南箕北斗哉”。這里的“兔絲”就是“菟絲”,乃中藥菟絲子的簡稱。這兩種藥用植物在唐人孫思邈《千金方》中都有記載。早在南北朝時期,南朝梁人陶弘景就已經(jīng)認識到“舊言下有茯苓,上生菟絲,今不必爾?!鼻迦怂稄V東新語》卷二七《草語·地腎》則明確否定了這種菟絲子和茯苓互生的說法,其曰:“凡松上有菟絲,則下必有伏菟之根。無此菟根在下,則絲不得生乎上,然其實不屬也。地腎者,伏菟根之類也。然茯苓雖附松根而伏于土中,茯者伏也,地腎散布地上,則松花之所變也,亦松實也?!彼慕Y(jié)論符合實際,較為科學(xué)。查找現(xiàn)代中醫(yī)藥用植物有關(guān)書籍,可知菟絲子屬于一年生纏繞性寄生草本植物,莖細柔呈線狀,左旋纏繞,多分支,黃色,隨處生吸器,侵入寄主組織內(nèi)。常寄生于草本植物,其中以豆科、菊科和藜科為多,初生之時有根,長到一定時期根萎死,靠莖蔓上的觸須吸收所寄生植物營養(yǎng)而存活,人藥部分為其果實。多生于田邊,荒地或灌木叢中,產(chǎn)地主要在我國北方,包括吉林省的長白山地區(qū)。茯苓屬于多孔菌科真菌類,多寄生于松科植物赤松和馬尾松等較老的樹根部,深入地下20一30厘米,主要產(chǎn)于安徽、云南和湖北等地。其干燥的菌核可以入藥。兩者因皆具保健作用和寄生特性,在方劑配伍中常同時使用。這一方面說明古人對這兩種中藥植物的認識有一個不斷深入和接近科學(xué)的過程,另一方面這也或許正是趙先生對“菟”字理解失誤的原因之一。
要之,上述史料中菟絲也可以寫作兔絲,茯苓又有伏兔之名,又寫作伏菟,這些也都可以作為兔和菟通用的例證。
三、“菟”和“兔”通用之傳統(tǒng)觀點于正史例證頗豐且流傳有序不可率易
對于傳統(tǒng)的“菟”為“兔”說,目前以唐晏最早提出。其所著《渤海國志》卷二《物產(chǎn)志》中記載為“俗所產(chǎn),最貴者,太白山之兔?!彼诎凑Z中提供了兩條證據(jù),其一,引《黑龍江外記》指出:“兔有兩種,內(nèi)興安嶺以南者,體長毛雜,土人呼為跳兒;嶺以北者,目赤,毛純白、純黑,好事者捕而畜之,不食?!逼涠?,《金史》記載遼陽府土產(chǎn)白兔。而黃維翰的《渤海國記》中篇《物產(chǎn)》也記作“渤海物產(chǎn),俗所貴者,日太白山之兔?!逼湓谕米趾蟮淖⑨屩兄赋觯骸霸鬏?,今從震志”,這里所謂的“震志”,就是指唐晏的《渤海國志》,因為唐晏為清末民初滿族人,本姓瓜爾佳氏,名震(鈞),字在亭、元素,號涉江。另外,黃維翰在《渤海國記》自序中提到“近世滿洲震鈞有渤海國志,朝鮮徐相雨有渤海疆域考。震氏取材隘,徐氏遺遼東地,各有得失焉”。明確稱唐晏為滿洲震鈞,并簡稱震氏?!恫澈鹃L編》卷一七之《食貨考》“俗之所貴者”條記作:“太白山之菟”,其后作者注曰“同兔”。對此,金毓黻進而論述道“謹案:唐書北狄傳謂,靺鞨土多白兔。渤海時,拂涅、黑水兩部皆產(chǎn)白兔。今吉林白兔,似兔而毛大純白,其尾可制筆。太白山即今長白山,近于吉林。其地所產(chǎn)之兔,必為白兔。渤海之俗貴之,故以為貢品。”然后,其又在“見于朝聘者”部分之“白兔皮”條考訂日:“謹案:俗所貴者,太白山之兔,即白兔也。高王七年,拂涅貢白兔于唐。又,黑水靺鞨曾獻白兔皮于唐。據(jù)此,則所貢者其皮耳,非取生兔而貢之也?!?/p>
按金氏太白山之“菟”為“兔”之論,甚為精當。直到明清之際,太白山之白兔仍作為地方珍品人貢中原。如清初流入張縉彥在其《域外集》之《寧古塔物產(chǎn)論》中記載:“天地之大也,萬物育焉,一域之所產(chǎn),足據(jù)為一域之勝,其盈歉之數(shù),乃人力消息于其中也?!鴮幑捧跗轱?,人參充餌,鹿茹草而戴玉,蚌入淵而孕珠,他如熊虎、海豹、口狐、猞猁、白兔之屬,皆為內(nèi)地上珍,附貢而人,往往得奇羨,即入《禹貢》,五方之產(chǎn),未嘗不可比類而觀也。”這里張氏所謂寧古之“白兔”當即長白山之白兔,亦即《新唐書·渤海傳》之“太白山之菟”。
但是,奇怪的是這些傳統(tǒng)學(xué)者竟然無一人對“菟”和“兔”通用這個問題加以解釋或論證。我們推測當時對他們這些國學(xué)修養(yǎng)非常深厚的學(xué)者來說此問題并非什么問題,無須解釋。然而今天我們有必要對此問題加以適當論證。
按音韻學(xué)“同音通假義同”的原則,“菟”、“兔”二字,古可通用,《楚辭·天問》的“顧菟在腹”,東漢王逸注云:“言月中有菟,……菟,一作兔?!薄稜栄拧め尣荨酚小拜宿伞?,《急就篇》作“兔奚”。故《玉篇》謂兔“或作菟”?!顿Y治通鑒》卷二五引漢人霍山的話日:“丞相擅減宗廟羔、菟、蛙,可以此罪也?!逼渲小拜恕本褪恰巴谩薄M瑫硪黄咭龞|方朔進諫之語亦有“盛荊、棘之林,廣狐、菟之苑”之句,胡注:“菟,古兔字通用”。而《后漢書》卷三四記梁冀“移檄所在,調(diào)發(fā)生菟,刻其毛以為識,人有犯者,罪至刑死。嘗有西域賈胡,不知禁忌,誤殺一兔,轉(zhuǎn)相告言,坐死者十余人。”這里明言菟就是兔。《后漢書》卷七六亦載:“南越徼外蠻夷獻白雉、白菟?!薄赌淆R書》卷三七載:“世祖著鹿皮冠,被悛菟皮衾,于牖中宴樂,以冠賜悛,至夜乃去。”再者,北京圖書館藏拓:北魏安樂王元詮墓志銘有“遄哉夕菟,迅矣晨烏”;北魏安豐王長子墓志銘有“固使素蛇縈經(jīng),匪獨白菟馴庭”;北魏王翊墓志銘亦有“行游狡菟”的句子,以上這些文獻中的菟都是兔的意思。另外,山西壽陽出土的北齊順陽王庫狄回洛墓志銘有“月中射菟,日里彈烏”的句子,其中月里的菟就是兔,專指玉兔。對于菟和兔,隋唐時期亦有通用的例證?!端鍟肪硪灰挥小般y印菟鈕,青綬”,《舊唐書》卷四五載“高祖武德元年九月,改銀菟符為銀魚符?!贝溯司褪峭谩B尻柼拼呔潲惾霞易迥沟爻鐾恋摹度猩怪尽?,其“玄兔之城”,在《泉男產(chǎn)墓志》中則作“玄菟之城”,這種用法更能說明問題。《史記·六國年表》趙敬侯四年記載“魏敗我兔臺”,其中的“兔”,[唐]司馬貞《史記索隱》明確指出:“兔音土故反。亦作‘菟”’。試想,在動物界,虎為兇猛類的代表者,而兔則為弱小類的代表,菟、兔字通,尚可理解,若虎亦與菟、兔通,那將造成多大的混亂。
另外,中國古代歷史發(fā)展之所以在政治上以統(tǒng)一為主流,自然有其深刻的社會經(jīng)濟基礎(chǔ)。從當時的歷史背景看,唐朝時期內(nèi)部土貢和外部朝貢貿(mào)易體系的形成常帶有經(jīng)濟上互補的特點,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調(diào)劑地區(qū)之間的物產(chǎn)余缺。各地“所貢之物大抵為地方土特產(chǎn)”,亦即大武藝所說的“土宜”,也就是《新唐書·渤海傳》所謂“俗所貴者”。此外,《新唐書·黑水靺鞨傳》亦有“土多貂鼠、白兔、白鷹”的記載;《唐會要》卷九六載:“(黑水靺鞨)土多貂鼠皮、尾骨、咄角、白兔、白鷹等”?!督鹗贰さ乩碇尽芬噍d“遼陽府,……產(chǎn)白兔、師姑布、鼠毫、白鼠皮、人參、白附子。”況且,舊史也不乏進貢白兔皮的記載。例如,《新唐書·黑水靺鞨傳》也有“拂涅,亦稱大拂涅。開元、天寶間八來,獻鯨睛、貂鼠、白兔皮”的記載。
上述所有材料都證明:“白兔”歷來都是東北地區(qū)的土特產(chǎn),曾經(jīng)作為貢品流入內(nèi)地,向來為人們所珍視。
由此可見,國學(xué)根基深厚的金毓黻先生認同唐宴和黃維翰的觀點,將渤海“俗所貴者”“長白山之菟”的菟作為兔來理解,根據(jù)還是比較充分的。因此,舊說不能輕易否認。
責任編輯 楊 軍